“家是什么章程。”罗文问。
“先换衣裳,再行礼,然后挨骂。”伊莉丝说,“你家也这样,装什么不知道。”
“我家只有挨骂。”罗文说,“行,懂了。”
阿斯特莱亚家的庄园在城郊,白墙尖顶,门前两排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冬青。塞德里克先回去报信,说是“大小姐回来了,还带了……朋友”。
朋友这个词,被他说得直打颤。
回程的马车上,小满和鸟抢了一路靠窗的位置。鸟赢了,代价是让出晚饭的半把瓜子。小满趴在窗边,忽然指着路边的野林子:“银毛姐姐!那棵树,像不像……”
“梅树。”伊莉丝接话,“不是。那是桃树。还没到地方呢。”
“到了地方,你就想起来了?”小满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伊莉丝说,“我爹说,那棵树早死了。”
“树死了,人没死。”弦说,“门说她在等。等的人,不会死心。”
夜里投宿,伊莉丝先睡了。铃坐在灯下,拆开了那封信。
信不长。铃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,像在数。
看到一半,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。
床上的人翻了个身,眼睛闭着,耳朵红着:“……不许笑。”
“没睡?”
“睡了。梦话。”
“梦话还管得着人笑。”
“管得着。梦里有规矩。”伊莉丝把被子拉过头顶,“……你要是笑我,我明天就宣布,你是我爹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上门讨债,又亲了他女儿。不是女婿是什么。”
铃把信折好,贴身收起来,走到床边坐下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见你爹,我尽量像点样。”
“不用像样。”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,“你什么样,他都得受着。他只有我这一个女儿。”
铃在床边坐了很久。
第二天傍晚,庄园到了。
阿斯特莱亚家的家主,奥古斯都·阿斯特莱亚,站在正厅的台阶上。他五十出头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背挺得笔直,看人的眼神像在秤分量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伊莉丝说。
“婚退了?”
“退了。当着门的面退的。”
“哦。”奥古斯都的表情纹丝不动,“那这位银头发的,是替你退婚的?”
“是我债主。”伊莉丝说。
“债主。”奥古斯都把这两个字嚼了嚼,目光落在铃身上,“阿斯特莱亚家的大小姐,欠你钱?”
“一天一个铜板。”铃说,“连本带利。”
“哦。”奥古斯都点点头,“那今天连本带利,一共多少。我还。还清了,你走。”
满院子的人都屏住了气。
伊莉丝张嘴要拦,被铃按住了手。
“还不清。”铃说。
“怎么还不清。”
“账是活的。”铃说,“她每天忘点东西,我每天替她记点东西。一天一个铜板,记到哪算哪。您还今天的,明天又欠明天的。这账,只有我能结。”
奥古斯都盯着她,盯了很久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说,“吃饭。”
家宴摆在正厅。规矩森严,菜肴精致。鸟坚持要进正厅,说“本鸟是重要证人,不能坐偏厅”,被塞德里克快哭出来的眼神拦了回去,最后以“偏厅瓜子管够”成交。小满不会用刀叉,左右手各抓一把,被女仆长瞪了八回。罗文端起红酒杯装模作样地晃,晃了自己一身。
伊莉丝刚拿起银叉,就看见了甜品架上的糖渍梅子。
“嗝。”
满座皆惊。
“车轴。”伊莉丝面不改色,“老毛病了。”
“家里没有车轴。”奥古斯都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伊莉丝说,“所以更奇怪了。”
奥古斯都的眉头跳了跳,到底没追问。
老五在伊莉丝心里小声说:“你爹的眼刀,比门还冷。”
“他那是装的。”伊莉丝在心里回。
饭后,伊莉丝提出了正事:“父亲,后院的梅树,还在吗。”
奥古斯都的刀叉,停在了盘子上。
“死了。”他说,“很多年了。”
“我要去看看。”
“一棵死树,有什么好看。”
“有人在那棵树下,等我。”伊莉丝说,“父亲,你还记不记得,小时候跟我一起在梅树下玩的人,是谁?”
奥古斯都的脸色,变了。
不是愤怒,是空白。像有一只手,从他脑子里轻轻抹过去,什么都没留下。
“梅树下……”他喃喃,“是有一个孩子。叫什么来着……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,那年冬天,雪下得很大。”
满厅安静。
铃忽然问:“那孩子,是府上的人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奥古斯都说,“想不起来。什么都想不起来。就记得……那年的雪,落了她一头。像开了一树的梅花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像在说一件很不愿意想起来的事。
饭后,伊莉丝带着铃去了后院。
那棵梅树确实死了。树干枯黑,枝丫光秃,像一具站了很久的骨架。
可就在最低的那根枯枝上,开着一朵花。
一朵白梅,小小的,在夜风里轻轻颤着。
满树枯枝,只此一朵。
小满倒吸一口凉气:“她……她听见我们来了。”
铃走上前,伸手碰了碰那朵花。
冰凉的,却是活的。
“不是树开的。”她说,“是有人,把它别上去的。”
伊莉丝站在树下,仰着头。月光落了她一身,像极了许多年前的那场雪。
“我想不起来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可我心里,难受得厉害。像有人在我忘了的地方,等了很多很多年。”
铃握住她的手。
“等的人,最怕的不是等不到。”铃说,“是等的人来了,却认不出她。”
风过枯枝,那朵白梅晃了晃。
像在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