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花是新鲜的。”铃捏着那朵白梅,“摘下来不到两个时辰。晚饭前后,有人进过后院。”
“谁。”伊莉丝问。
“问。”
于是半夜三更,阿斯特莱亚家的下人们被挨个从被窝里请了出来。
厨娘:“花?不是我!我只管饭!后院我三个月没去了,那儿的风吹得我腰疼!”
花匠老头直摆手:“树都死透了还开花?我早说了,这宅子风水不对!别让我过去,我胆儿小!”
女仆长:“晚饭前后,我在正厅伺候。一步没离开。塞德里克可以作证。”
塞德里克:“我……我作证。”
问到最后一个,是伊莉丝的乳母,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嬷嬷。她听完整件事,手里的佛珠越捻越快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小姐。”她说,“那孩子,又来了。”
“又?”铃抓住这个字。
“每年,下雪前,她都来。站在那棵死树底下,从入夜站到天亮。天一亮,人就没了,只在枝上留一朵花。”老嬷嬷的眼圈红了,“我看得见。府里别人看不见。我老了,看得见的多。小姐,她等的人,是你啊。”
“她是谁。”伊莉丝的声音发紧。
老嬷嬷张了张嘴,想了很久,最后茫然地摇头:“不记得了。就记得她瘦瘦的,眼睛很大,笑起来……有一边酒窝。小姐,你小时候也有一个。左边。”
满屋的人都安静了。
“等。”铃说,“今晚,雪会下。她今晚,一定来。”
后半夜,天上果然飘了雪。
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。细细的,落下来没声儿,像谁在天上筛面粉。
伊莉丝和铃站在梅树下。铃抬头看了看天,说:“下雪了。”
“你欠我的。”伊莉丝小声说。
“还你。加倍。”铃说着,把自己外衣解下来一半,披到伊莉丝肩上。
“谁要你还衣裳。”伊莉丝嘟囔,人却往她身边靠了靠。
雪越下越大。
子时刚过,小满忽然抓住了铃的袖子:“来了!银毛姐姐!树后头!一个姐姐,瘦瘦的,眼睛大大的!”
铃闭了闭右眼。左眼里,那棵死树旁,立着一个淡淡的影子。淡得像一张被雪浸过的纸,随时都会化掉。
“你别动。”铃轻声对伊莉丝说,“她一慌,就走了。”
可伊莉丝已经看见了。
那个影子。那么眼熟,又那么陌生。她脑子里像有一根绷紧的弦,“嗡”地一声,断了半截。
“你——”伊莉丝朝前迈了一步。
影子颤了颤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!”伊莉丝追上去,喊的不是名字——她想喊,可喊不出来。她不知道她的名字。
影子停住了。背对着她,没有回头。
“你不记得我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轻轻的,像雪落在雪上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伊莉丝说,眼泪滚下来,“可我心里疼。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丢了很久,今天才知道。”
影子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每年都来。”她说,“你说,下雪那天,梅树下见。我怕你找不到,就每年留一朵花。你一次也没来过。他们说,你把我忘了。我不信。我想,你只是……来得慢。”
伊莉丝捂住嘴,眼泪掉进雪里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她问,“你告诉我。我记下来。这回,我不忘。”
影子摇了摇头。
“我说不出来。”她说,“我的名字,在门那里。我一张嘴,就漏风。只有一个人能把它念回来。”
“谁。”
“树底下。”影子抬起手,指向那棵死树,“你埋的。你自己埋的。埋的那天,你说,等雪天到了,就挖出来,还给我。”
她缓缓转过身。
伊莉丝看清了她的脸。
满树的雪,忽然都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和伊莉丝一模一样的脸。
一样的眉眼,一样的金发,一样的、左边的那一个酒窝。
像照镜子。
“你是……”伊莉丝的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“你是我……什么……”
影子笑了笑。那个笑容,悲伤得像开在枯枝上的最后一朵白梅。
“雪天,梅树下。”她说,“我替你记着。你把我忘了。”
雪又落了下来。
影子的轮廓,一点一点,淡下去。
“明天,挖出来。”她最后说,“挖出来,你就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然后,她化在雪里,不见了。
伊莉丝跪在雪地里,对着那棵死树,哭得浑身发抖。
铃走过来,蹲下,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。
小满、弦、圣座、罗文,都站在雪里,谁也没说话。那盏灯的火苗,在雪里直直地亮着,一动不动。
“父亲。”伊莉丝在铃怀里,哑着嗓子,问出了一句话:
“我们家,是不是……有两个孩子。”
没有人能回答她。
只有雪,一直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