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后院就热闹起来。
花匠老头借了六把铁锹,千叮咛万嘱咐:“要挖你们挖!工具用完还我!离我的花圃远点!那树妖气重!”
“树不咬人。”铃接过铁锹,“它死了很多年了。”
“死了还开花,更邪门!”
地冻得梆硬。罗文挖了三下就喊手疼:“本公子是来见世面的,不是来挖地的!”
“见世面包括挖地。”弦说,“挖吧,这是兰斯洛特家欠的。”
“跟兰斯洛特家有什么关系!”
“你跟着我们,就是还债。”弦说,“你们家那笔门的账,是我们平的。”
罗文把话咽回去,继续挖。
伊莉丝蹲在旁边,把星火贴在地面上。火苗“嘻……嗝”地冒着,一点一点,把冻土暖软。暖一会儿,它就蔫下来,像累坏了。
“它说它累了。”伊莉丝说。
“火还会累。”小满稀奇地凑近看。
“它说它饿。”伊莉丝说,“想吃糖。”
“火也吃糖?”
“火随主。”铃说,“你的火,随你。”
伊莉丝:“……本小姐才没有那么馋!”
挖到三尺深,铁锹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生锈的小铁盒。孩子用的那种,巴掌大,盖子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梅花。
伊莉丝的手,抖了一下。
“这是我的盒子。”她说,“我认得。我小时候装糖的。我……我拿它埋了东西。”
盒子打开,里面两样东西:
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字迹歪七扭八,像蜈蚣爬的。纸上写着两个字:
“梅娅。”
旁边还画了一朵五瓣的小花。
还有一张画。两个火柴棍似的小人,手拉手,站在一棵树底下。一个金头发,一个金头发。树下画满了小圆点。
“雪。”伊莉丝喃喃,“我画的是雪。我们两个,在等雪。”
小满探头看了眼那张纸:“这字……银毛姐姐,比你的还丑。”
“本小姐五岁写的!五岁!”
“你现在的字,也没好到哪去。”老一在心里补了一句,“上次信里错三个。”
“你闭嘴!”
铃看着那张纸,忽然说:“你埋她的名字,是在什么时候。”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伊莉丝抱着盒子,声音发闷,“可我现在知道了。梅娅。她叫梅娅。我埋了它,一定是因为有人要抢她的名字。我把名字埋进土里,别人就找不到了。”
乳母也赶来了,颤巍巍地站在人群后头:“那孩子,这些年住在府外的废宅里。我给她留了十年的饭,放在后门口。第二天,碗总是空的。夏天她显眼些,冬天……冬天就淡得只剩个影子。”
“对。”奥古斯都的声音,从廊下传来。
所有人都回过头。
阿斯特莱亚家的家主站在雪地里,没披外衣,头发散着,像一夜没睡,又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。
“你们挖出来了。”他盯着那个盒子,声音哑得厉害,“梅娅。次女。她比伊莉丝晚出生半刻钟。她娘生她们那天,雪也下得这么大。”
满院寂静。
“两个孩子。我们只报了官一个。”奥古斯都说,“门数人。双子要算两个。我们家……报不起两个的价。所以,我把小的那个,藏了起来。”
“藏起来。”伊莉丝重复,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门发现了。”奥古斯都说,“它来讨。我给不出名字,它就把她从我眼里……一点一点拿走了。先是名字。再是脸。最后,连我想起来的资格,都没了。”
他跪倒在雪地里。
“我不配。我拿自己的女儿,去平门的账。多少年了,我连她哪一年从这宅子里消失的,都记不清。”
伊莉丝抱着盒子,站在他面前,一动不动。
“你记得下雪天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记得她的脸。你只是不敢记。”
奥古斯都把脸埋进雪里,肩膀抖得厉害。
风过枯枝,那朵白梅还在,颤巍巍的。
“名字挖出来了。”铃说,“怎么还。得由埋它的人,念给她听。雪还没停,她今晚,还会来。”
“念了之后呢。”弦问,“门那边,账怎么算。”
“两个女儿,一个名字欠着。”圣座开口,“把梅娅的名还回去,账上就又差一个。门不会白亏。当年欠它的是什么,现在还得是什么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落到奥古斯都身上。
奥古斯都慢慢抬起头,脸上全是雪水和泪。
“我还。”他说,“拿我的名,抵。门要一个名,我给。阿斯特莱亚家欠它的,该由当家的人来还。”
“你想清楚了。”圣座说,“你的名进了门,你就和她一样了。你的脸,你的名字,都会从人心里淡掉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奥古斯都说,“我藏了她多少年,就把自己交出去多少年。公平。”
伊莉丝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铃走过去,把盒子轻轻放进伊莉丝手里。
“今晚,梅树下。”她说,“你叫她。她应了,名字就回她身上。之后的事,之后再算。”
伊莉丝点点头,把盒子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,像抱着一个失散了多年的、小小的自己。
“今晚,我陪你。”铃低声说。
“嗯。”伊莉丝说,声音闷闷的,“你哪回没陪我。”
雪还在下。
那盏灯的火苗,在雪里直直地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