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到天黑，没有停的意思。
后院里支了火盆，也没人觉得暖。鸟冻得把脑袋缩进翅膀里，谁喊它，它只回一个“嘎”。
小满揣了一兜糖，说是给“新姐姐”的：“她一个人在雪里站那么多年，肯定没吃过好的。”
“糖催笑。”刘大娘不在，弦替她唠叨，“你给她糖，她笑起来要是也带师婆腔……”
“她不会。”铃说，“症是光带来的。她没进过伊莉丝的心口。”
“那她笑起来，是个正常姑娘。”弦松了口气，“万幸。一个就够受的了。”
“说谁呢！”伊莉丝瞪他。
“说我们命好。”弦说。
子时，梅娅来了。
她还是那样淡，淡得像雪地里的一片月光。可这回她没有站到天亮再走。她走到树下，转过身，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像等这一天，等了很多年。
伊莉丝捧着那个小铁盒，走上前。铃跟在她身后半步，握着剑。剑柄上的铜铃铛，在雪里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梅娅。”伊莉丝开口。
第一声。
那影子颤了颤，没动。
“梅娅。”
第二声。
她缓缓转过身。
“梅娅。”第三声，伊莉丝的声音稳得不像在哭，“我来了。雪下了。你等我等的，我都知道。我把你的名字，带来了。”
影子张了张嘴，很久，才发出声音：
“我在。”
风忽然大起来。满树的雪簌簌而落，像一场迟到了多年的回答。
那两个字，像两片雪花，落在她身上。
一点，一点，那个淡薄的影子，实了起来。
先是眉眼，再是金发，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。一个活生生的、和伊莉丝一模一样的姑娘，站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“姐姐。”她说。
“你叫我什么。”伊莉丝的声音抖了。
“姐姐。”梅娅又喊了一遍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，“我每天都在练。练了这么多年，就怕见了你，叫不出来。”
伊莉丝扑过去，抱住了她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，“对不起，我忘了你。我忘了雪天，忘了梅树，忘了树下还有个你。我不配当姐姐。”
“你埋了我的名字。”梅娅把脸埋在她肩头，“你五岁就会保护我。你是我最好的姐姐。”
满院子的人，都红了眼眶。小满把糖塞进梅娅手里：“姐姐吃糖！甜的！吃了就不冷了！”
梅娅含着糖，笑了。笑起来，左边一个酒窝，和伊莉丝一模一样，轻轻的，没有雷声。
“你笑起来，比姐姐轻多了。”小满认真地说。
“轻？”梅娅眨眨眼。
“轻了，好过日子。”弦说，“你姐姐那个笑，一般人接不住。”
伊莉丝：“今晚大好的日子，你能不能闭嘴！”
笑声刚起，风里，那扇门到了。
“账。”门说，“该算的，算一算。”
奥古斯都从人群中走出来。他换了一身新衣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朝两个女儿看了一眼，然后转向风的方向。
“我，奥古斯都·阿斯特莱亚。阿斯特莱亚家欠你的名，我来还。”
“你可想清楚了。”门说，“名入我账，脸从人心里淡。你的女儿们，会一天一天，不记得你。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奥古斯都说，“我用我的名，换我女儿的名。公平。”
“慢。”铃忽然说。
“怎么。”门问。
“他的名，你拿走。但我们要租。”铃说，“一天一个铜板，记着他不放。你租不租。”
风停了停。
“租？”门说，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兴味，“头一回有人，跟我租名字。”
“他欠你的，他还。可他还完了，我们把他记着。名在你账上，脸在我们心里。你随时查账。我们要是忘了他，你连本带利收回去。”铃说。
满院子的人都看着奥古斯都，又看着那阵风。
“有意思。”门说，“准了。一天一个铜板。魏一铜。”
“在！”墙头冒出魏一铜的脑袋，蓝皮账本已经摊开了，“记着呢！‘奥古斯都·阿斯特莱亚，名入账。日租一铜。收款人，待定。’”
“收款人，我。”伊莉丝说。
奥古斯都一愣。
“你的名字，我来租。”伊莉丝看着他，眼睛红红的，“一天一个铜板。你一天不许不回家。爹。”
奥古斯都张了张嘴，老泪纵横，终是没憋住，哭得像个小孩子。
“好。好。”他说，“爹回家。天天回。”
雪落了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，那棵死了很多年的梅树，忽然抽了新枝。
满树的花苞，在雪里，一颗一颗，鼓鼓的。
“活了。”小满尖叫，“梅树活了！”
满府的人涌出来看。花匠老头跪在雪地里，哭得比谁都响：“活了！活了啊！”
铃站在廊下，看着那一树即将开满的花。
“门。”她轻声说，“你还没走。”
风里，那个凉凉的声音应了一声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你们听好。”门说，“账本上，还贴着一口气。灰的。这么多年，它一直学人说话。你们听见的风铃，问的‘在吗’，都是它。”
铃的手，慢慢按住了剑柄。
“它在我账上。”门说，“我替你们压着。如今你们把静流的名取走了，它松动了。往后它念什么，你们就听得见什么。听清楚了——别应。应了，名就归它。”
“它是蛾。”铃说。
“蛾的最后一口气。”门说，“它没死透。它躲在账本里，借名字活。现在，它想出来了。”
满院的喜庆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。
梅树的花苞，在雪里轻轻颤着。
“它想出来，先问问我。”铃说。
剑柄上的铜铃铛，轻轻响了一声。
像师父在说：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