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黑,正厅里就开了会。
家主的命令传下去,又加了一条新规矩:入夜之后,听见谁叫你,都不许应。哪怕是亲娘的声音。
厨娘第一个不信:“我娘都死了八年了,她还能来叫我?”
“能。”铃说,“叫你的,不是她。”
“那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她!”
“真的,不会在夜里叫你的名。”铃说,“夜里叫你名的,是别的东西。听清了,别回头,别应声,来找我们。”
厨娘的脸白了白,把抹布绞得死紧。
“还有你。”铃看向鸟,“从今天起,你半夜不许学舌。一句都不行。它要是听见你学它,它就知道我们这儿有人懂它的话。”
鸟委屈得直转圈:“本鸟学了一辈子的本事,你们说禁就禁!那本鸟夜里干什么!”
“睡觉。”弦说。
“鸟睡不着!”
“那就数瓜子。”
“本鸟数到三千二百一十四……”半个时辰后,鸟小声嘀咕,“……咦,刚才数到哪儿了。三千二百一十五!不对,是十六!嘎!”
夜一深,怪声就来了。
先是后厨的方向。一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,像隔着八年的坟土:“翠姑……翠姑……娘蒸的枣糕,给你留了……”
厨娘翠姑披头散发地冲出来,被守夜的罗文一把拽住:“别应!假的!”
“我娘每年都给我留枣糕!”翠姑哭得直抖,“她叫我……”
“叫你的,不是她。”铃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“是学她的。你应了,你娘的名字,就归它了。你想让你娘死后连个名都保不住?”
翠姑捂住嘴,蹲在地上哭,到底没敢应。
那声音叫了半宿,见没人理,渐渐变了调。
它学起了铃。
“伊莉丝。”窗外的声音说,清清的,冷冷的,和铃一模一样,“出来。下雪了,梅树下见。”
伊莉丝“噌”地坐起来,眼看就要开口——
“嗝。”
一个惊天动地的嗝。
她晚上偷吃的那块糖,在关键时刻,救了她。
窗外的声音顿了顿,又喊:“伊莉丝。”
“嗝!”
“伊莉丝——”
“嗝嗝嗝!”
那声音卡住了。像算账算到一半,忽然发现珠子少了三颗。
“它……它不喊了。”小满竖着耳朵,“它好像在生气。”
“生什么气。”弦说。
“它问‘在吗’,她回‘嗝’。它对不上账。”圣座慢悠悠地说,“蛾对不上的账,就不收。”
“所以本小姐的病,是护身符!”伊莉丝得意起来,“再叫!本小姐嗝死它!”
梅娅在旁边小声说:“姐姐,你小点声。它听着呢。”
“听着正好!本小姐的嗝,就是给它听的!”
“别得意。”铃说,“它今晚没成。明天,它换招。”
果然,后半夜,它不叫名了。它唱歌。
不成调的、断断续续的歌,像谁在井底哼的。哼的是静流当年哄铃睡觉的小调。
满府的人,心都揪了起来。
铃坐在窗前,握着剑。剑柄上的铜铃铛,一动不动。
“铃,吃饭了。”
这回,是静流的声音。清亮亮的,带着笑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铃的手,紧了又紧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师父。”她说,声音很稳,“饭,我吃过了。”
她应的不是自己的名。她应的是师父。
窗外安静了很久。那声音没再说话,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天快亮时,小满忽然指着窗纸尖叫起来。
窗纸上,凝着一层薄薄的灰雪,灰雪被什么东西刮过,留下三个歪歪扭扭的字:
“还差一样。”
满屋的人都凑过来。
“还差一样。”铃轻声念,“它说,还差一样。”
“它什么意思。”伊莉丝问。
“师父当年还我的,是名、念、命。还差的第四样,是笑。笑已经烧尽了,又救回了你。”铃说,“它说还差一样。说明在它那儿,师父还欠着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铃说,“但它既然开了口,就还会来要。要的,八成跟它自己有关。”
梅娅站在门边,小声说:“它……它是不是要回它自己的东西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它没有名字。”梅娅说,“没有名字的,最想要名字。它想要的,会不会是……一个名字。”
满屋皆静。
“它念得最熟的,就是你师父。”小满忽然说。
剑柄上的铜铃铛,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啷。”
像在说:想得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