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魏一铜就来了。
他挎着蓝皮账本,风尘仆仆,鞋都走湿了一只,精神却好得吓人:“几位!门账月报!这个月的大事,我都抄了一份!”
“说重点。”铃说。
“重点就是——”魏一铜翻开账本,清了清嗓子,“蛾。三百年前入账。借名,借梦。账上写着:欠名一。欠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后面被咬掉了。账页上全是牙印。”
“牙印。”弦说,“它咬自己的账页。”
“对。它不让门知道它到底欠多少。”魏一铜压低声音,“可门跟我说了句话,让我转告你们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它要的名,不能抢,只能给。你们给不出,它就一直要。要到最后,饿急了,什么都敢穿。”魏一铜咽了口唾沫,“穿谁的脸,就是谁。”
正说着,塞德里克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门口!门口出事了!送柴的哑巴……不,送柴的伙计,站在门外头,笑,不说话!”
“人呢。”铃问。
“就在门外!还有,柴房的地上,还躺着个一模一样的他,睡得跟死猪似的!”
一行人冲到门口。
门外站着的“伙计”,不说话,只笑。笑得僵,像被人从画上剪下来贴上去的。
柴房里躺着的伙计,倒是真的,鼾声如雷。
“蛾穿了他的脸。”铃说,“真人睡着了。它趁他睡着,借了脸。谁现在叫他的名字,他就应。应了,名就归它。”
“那怎么叫醒他!”罗文急道,“不能喊名,拍脸总行吧!”
“拍。”铃说。
罗文冲进柴房,又是拍脸,又是晃肩,又是掐人中。那伙计睡得死死的,鼾声都没乱。
“泼水!”弦喊。
一盆凉水下去,伙计翻了个身:“……娘,再睡会儿……”
“这觉,死沉。”弦抹了把脸。
伊莉丝忽然站了出来。
“都让开。”她说,“本小姐有办法。堵住耳朵的堵耳朵,抱紧柱子的抱柱子!”
她深吸一口气,对着柴房,张开了嘴。
“哈!哈哈!哈哈哈哈——哈!”
笑声如山崩。
柴房顶上的积雪“哗啦”掉下来,门口的假脸伙计被震得一个趔趄,脸上的笑“啪”地碎了,化成灰雪散了一地。柴房里的真伙计“腾”地坐起来,眼睛瞪得溜圆:“打、打雷了!收衣服!收衣服啊!”
“醒了。”伊莉丝叉着腰,得意洋洋,“本小姐这笑,能驱蛾!”
“也能拆迁。”弦看着掉下来的房檐雪。
“你!”
“行了。”铃说,“都进来说话。”
当晚,蛾没有叫名。它换了个法子。
天快亮时,全府的窗纸上,都结了一层灰雪。灰雪上,只有三个字:
“三个字。”
满屋的人对着窗纸发愁。
“它说,欠它的,是三个字。”伊莉丝掰着手指,“什么三个字?‘对不起’是三个字。‘我错了’也是三个字。”
“白银铃。”小满小声说,“也是三个字。”
满屋一静。
“还有呢。”铃说。
“梅树下。”梅娅说。
“回来吧。”弦说,“三个字。”
“吃饭了。”鸟说。
“都住嘴。”圣座说,“先看它做过什么。它叫你们吃饭。它哼摇篮曲。它学人家的娘。它借人家的脸,站在门口笑。它要的,是这三百年里,没人给过它的东西。”
“家。”铃忽然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它没名,没脸,没梦。它学的一切,都是别人家里的声音。”铃说,“它要的三个字,是‘回家吧’。”
话音落下。
远处,城北庙门口的风铃,轻轻响了一声。
像在应。
“它听见了。”小满捂住嘴,“它……它不闹了。它安静下来了。它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。”伊莉丝问。
“等这句话,从对的人嘴里说出来。”铃说。
“谁是对的人。”
“它从我师父的眼里来,从历代守眼人的眼里来。”铃说,“它要的这句话,得由望它的眼睛说。如今这双眼睛,是我的。”
满屋寂静。
“那……”伊莉丝抓住她的袖子,“什么时候说?怎么说?说完它就走了吗?”
“它想回家。”铃说,“可它的家,不在任何地方。它没有家。它要的‘回家吧’,得有人先给它一个家。给不了,那三个字就是假的,说了,它只会更恨。”
“那怎么给。”
“问门。”铃说,“问它,蛾的家,在哪一页。”
风从窗缝钻进来。
窗纸上的灰雪,慢慢融成三个字的水迹,顺着窗台,淌了下去。
像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