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问门，怎么问。”弦说。
“记账问。”魏一铜翻开蓝皮本，笔尖蘸了墨，“我问过的。门看账。你把话写在账页边上，第二天，它就回你。”
“第二天太慢。”铃说，“现在问。”
“现在？那得加急。加急费，三文。”魏一铜的笔杆子敲了敲本子，“我可先说好，门收我的，我收你们的。一条，三文。童叟无欺。”
“你比门还会做买卖。”鸟说。
“本鸟食当定金，行不行。”
“本门不收谷子。”风里忽然飘来一句凉凉的话。
魏一铜吓得笔都掉了：“门、门爷！您怎么自己来了！”
“你们要问蛾的家。”门说，“我听着了。上来就问账的人，不多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。”铃问。
“蛾的那一页，家这栏，空着。”门说，“它没有家。三百年前就没有。它从眼里来，眼不是家。井不是家。书不是家。它自己，把家那一栏，啃掉了。”
“啃掉，是因为不想知道，还是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”门说，“从没有过。所以它馋。馋别人家里的一切。饭香，娘声，火，雪，门神，压岁钱。它都馋。馋了三百年。”
满院沉默。
“那怎么给它一个家。”伊莉丝问。
“家这栏，怎么写。”门说，“地，人，看家的人。一样都不能少。地，你们定。人，就是蛾。看家的……”
“看家的，得是它不会吃掉的。”圣座说。
“它吃什么。”铃问。
“吃梦。”门说，“所以它的家，得是它吃不动的梦。梦里有人的地方，它才能住。它住进去，梦就是它的。”
铃的眼睛，慢慢睁大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给它一个梦，当房子。”她说。
“梦是它唯一住得进去，又吃不完的东西。”门说，“它要是有了自己的梦，就不馋别人的了。它会在梦里，一直做梦。睡过去。醒不过来。”
“谁给它梦。”
“它从谁的眼里来，就住谁的梦。”门说，“你的。”
满院的人都看向铃。
铃没说话。她想起了那个梦——庙门口，风铃响，静流喊“铃，吃饭了”。那个梦，她做过很多年。后来师父死了，她就不做了。
“你的梦里，有家。”门说，“有饭，有声，有人。它想要的，都在你梦里。你把梦让给它，说那三个字，它就走。它走了，就再也不会夜里叫门，不会穿别人的脸，不会学你师父说话。”
“代价呢。”铃问。
“它住进你的梦。”门说，“往后，你每次梦见家，它都在。你的家，分它一半。直到你也死。这是它的家，也是它的棺。你们，就签这个。”
风从院中过，雪停了半刻，又下起来。
“我签。”铃说。
“不行！”伊莉丝跳起来，“它住进你梦里，你以后梦见家，都有它！那叫什么家！本小姐不同意！给它我的梦！我的梦多！”
“你的梦，是碎的。”门说，“它住进去，会从缝里漏出来。”
“那、那缝上它！”
“缝不上。”铃按住伊莉丝的手，“它认我。三百年前，望它的那只眼，是我这一脉。我的梦，它才吃得饱。”
伊莉丝眼圈一红，到底没再吵，只是把铃的手抓得死紧。
“明晚。”铃对门说，“雪停那夜。梅树下。我给它梦，我说回家。全城的人，都得闭眼。谁睁眼，谁就把它又看活了。”
“本庭可以传令。”圣座说，“天黑闭户，灯火全灭。违者，按惊扰亡魂论处。”
“那鸟呢。”鸟急了，“本鸟也要闭眼？本鸟一闭眼，就从杆子上掉下去！”
“你蹲笼子里闭。”弦说，“掉下来，也不疼。”
“那本鸟不睡了。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！”
“睁的那只，也算看。”铃说。
“嘎——！”
“我们六个呢。”老一在伊莉丝心里问。
“你们也得熄。”铃说，“灯不亮，火不燃。蛾走那夜，它不能被任何人看见。光，也是看。”
“那我们熄一夜。”老一说。
“你心里，黑一晚上。”老五小声对伊莉丝说，“有她在，你怕什么。”
伊莉丝没应声，只把铃的手，攥得更紧了。
夜里，窗纸上又结了灰雪。
这回，只有三个字：
“我等着。”
那笔迹，端端正正，像写了很多年，终于写成了。
伊莉丝和铃坐在廊下。雪细细地下。
“你梦见家的时候。”伊莉丝小声说，“我在不在。”
“在。”铃说，“你抢我被子。”
伊莉丝“扑哧”笑出来，又急忙捂住，最后轻轻靠上铃的肩膀。
“那明天，你分它一半家。剩下一半，得给我留着。”她说，“不然，本小姐天天嗝它。”
铃没说话，只把她的手，攥得暖了些。
剑柄上的铜铃铛，轻轻响了一声。
像在说：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