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清晨起,全城就开始准备。
告示贴到了每一条巷口:“今夜戌时起,全城闭户灭灯。鸡入笼,犬戴罩,人上床。听见什么,都别睁眼。违者,罚三文。”
“罚三文是谁定的。”弦看着告示。
“我。”魏一铜抱着账本,理直气壮,“闭眼这事,不罚钱,谁当回事。”
刘大娘把糖摊收了,改在门口挂了个木牌:“明日凭糖纸补糖。今日不营业。”牌下还缀了一句:“闻着香的,明儿来。”
跑堂表示自己闭着眼也能记:“本子我摸着记。记歪了也算数。”他提前练了半下午,把“闭眼记字”练成了“闭眼画蚯蚓”。
鸟最惨。天没黑,它就在笼子里做心理建设:“闭眼,不掉杆。闭眼,不掉杆。本鸟不怕黑。鸟都是白天醒晚上……完了,本鸟是晚上醒的!”
“你今晚就在笼底睡。”弦说,“垫了草。”
“垫了草也掉!”
“笼底到笼底,掉无可掉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鸟接受了。
天黑前,伊莉丝来找铃。
六团光今晚要熄。她心口会黑整整一夜。她没说怕,只把铃的手抓得紧紧的。
“它们说,今晚让咱们自己待着。”她说,“就我跟你。”
“嗯。”铃说,“你的手,别松。”
“不松。”伊莉丝说,“黑一晚上而已。本小姐又不是没黑过。”
“今晚不一样。”铃说,“今晚特别黑。”
戌时正。
全城的灯,一盏接一盏,灭了。
像有人从城东到城西,一路吹过去。先是大户,再是小户,最后是庙里的长明灯。连城楼上的灯笼,都熄了。
黑。
真真正正的黑。
子时,雪停了。
最后一粒雪,轻轻落在梅树最高的枝头上,化了。
铃坐在梅树下,闭着眼。她的手,还和伊莉丝牵着。
她开始做梦。
梦里有庙。有风铃。有静流的声音:“铃,吃饭了。”还有一桌热饭,两副碗筷。后来,旁边多了一副。伊莉丝坐在桌边,偷吃菜,笑得像偷了腥的猫。
然后,风铃响了。
不是梦里的风铃。是真的,有谁推开了梦的门。
一个灰蒙蒙的影子,站在梦的门口,不进来。
“我可以进来吗。”它问。声音是它自己的,涩涩的,像一片很旧的叶子。
“回家吧。”铃说。
那三个字,落在梦里,像三片雪。
影子走进了梦。它没有抢,没有占。它走到桌边,端端正正地坐下了。
梦里的静流,给它盛了一碗饭。
“吃饭了。”梦里的人说。
蛾低下头,看了那碗饭很久很久。
然后,满城的人都听见了。
一声叹息。
很轻,很轻。像三百年的一口气,终于呼尽了。
梦外,伊莉丝感觉到,铃的手,慢慢松了下来,又慢慢握紧。
“你回来了?”她小声问。
“嗯。”铃睁开眼,“带了个房客。”
梅树上,第一朵花,在黑暗里,开了。
第二天,全城都醒了,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。
灰雪再没有下过。
城里的老人说,昨夜睡得格外沉,一个梦都没做。跑堂举着本子给人看:“我记了!昨夜黑得很,我记了三百多个字,一个都不认识!”
刘大娘在门口发糖:“昨儿闻着香的,今儿都来领!一人一颗!”
看门狗昨晚被蒙了眼,今早看见谁都凶。
鸟站在笼子里,昂首挺胸:“本鸟闭了一整夜!就掉下去四回!”
魏一铜捧着账本,红光满面:“门爷在蛾那页上,盖了戳。一个字——‘清’。三百年的账,结清了!”
只有一个人做了梦。
“我梦见梅树开花了。”伊莉丝站在廊下,对铃说,“还梦见……你。”她顿了顿,脸有点红,“在梦里给我盖被子。”
铃看着她,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伊莉丝说,声音忽然轻下去,“我梦见梅娅了。小小的。我在梦里喊她。她回头看我。我想起来了。”
“想起什么。”
“她的名字,是我先喊的。”伊莉丝说,“她不会说话那会儿,是我抱着她,一个字一个字教的。‘梅——娅——’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,嘴角却是笑着的。
“蛾开始还东西了。”铃说,“它吃过的梦,要一口一口吐出来。第一个还的,是你的记忆。”
“那以后……”
“以后,你会想起很多。”铃握住她的手,“好的,坏的,都有。别怕。我在。”
伊莉丝吸了吸鼻子,用力点头。
铃夜里又做了那个梦。桌上多了一个人,安安静静地吃。吃得很慢。
它抬头,说了两个字:
“好吃。”
庙门口的风铃,在风里轻轻响。
这次,是真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