蛾开始还东西之后,伊莉丝的日子就过得很热闹。
她随时随地会“啊”地一声,然后两眼放光:“我想起来了!”
想起来的事,什么都有。五岁掉进后院的鱼池、六岁偷吃供桌上的枣、七岁把父亲的账本垫了桌角。
奥古斯都坐在主位上,听一次,眉毛跳一次:“……这些事,你怎么想起来的。”
“蛾还的。”伊莉丝理直气壮,“爹,你七岁那年,是不是还尿过床?”
“没有!”
“蛾说有!”
“蛾还管这个?!”奥古斯都的威严,一天比一天摇摇欲坠。
最要命的是那天傍晚。
伊莉丝正跟铃在廊下对坐喝茶,忽然“啊”了一声,直勾勾盯着铃。
“想起来了?”铃问。
“想起来了。”伊莉丝的脸一点点红起来,“我……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是不是……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是不是说,你像雪?”
“嗯。然后你撞到了门框。”
“别说了别说了!”伊莉丝捂住脸,“本小姐一世英名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铃说,“很可爱。”
伊莉丝从指缝里瞪她:“你、你当时是不是笑我了!”
“没有。”铃说,“我在想,这人眼睛真好看。”
伊莉丝的手慢慢放下来,耳朵红得要滴血。
“后来呢。”她小声问。
“后来你跑了。”铃说,“跑了两步,又回来,说了一句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‘雪姑娘,改天来我家看梅花。’”
两个人同时笑出来。
老五在伊莉丝心里幽幽地说:“肉麻死了。……再来点。”
不过,蛾还东西,也不是样样都还得准。
第二天一早,城东绸缎庄的少东家找上门,顶着两个黑眼圈:“几位!我梦见我有个死去的姐姐,每天给我做早饭!可我家三代单传!我哪来的姐姐!”
“你梦见什么了。”铃问。
“一个姑娘,扎两条辫子,在灶前煎蛋。叫我……叫我‘阿弟’。”少东家搓着胳膊,“连着三晚!我还真觉得,我好像有过一个姐姐!”
“完了。”弦说,“这不是你的梦。”
“那是谁的!”
“张大夫的。”铃说。
张大夫是城西的老郎中,六十多了,孤身一人,脾气臭得全城出名。他有个早夭的姐姐。那梦不知是几时被蛾吃走的。反正,如今它还梦,还错了门。
“这梦,我得还回去。”少东家急道,“再梦见她几回,我都要分不清自己是独子还是长子了!”
“三天。”圣座说,“寄错的梦,三天不还,就成了收梦人的。到时候,你姐姐……就是他的姐姐了。”
“那还不快还!”
“怎么还。”铃说,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这梦,是蛾还错的。要它重新分,得让两个人,都睡在它够得着的地方。”
“它住在我梦里。”铃顿了顿,“所以,你们俩,今晚都得睡在我附近。”
当天夜里,当铺后院的厢房,史无前例地热闹。
张大夫是被罗文半背半劝来的,一路骂骂咧咧:“老夫行医四十年,头回听说睡觉还能治梦!胡闹!”
少东家抱着被子,坐立不安。
鸟蹲在窗台上,负责唱摇篮曲:“睡吧——睡吧——嘎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张大夫说,“你唱的比我的耳鸣还难听。”
“嘎!”
夜深了。两个人都睡着了。
铃也睡了。
梦里,那扇梦的门开着。蛾坐在桌边,安静地等着。铃把那个梦的来龙去脉说给它听——煎蛋的姐姐,两条辫子,一声“阿弟”。
蛾听完,点了点头,从不知道什么地方,抖出一缕很细很细的、带着油香的烟。
“去找他。”铃说。
那缕烟飘起来,穿过梦,穿过墙,飘进城西的夜色里。
第二天清早,张大夫是被自己哭醒的。
“阿姐……”他捂着脸,老泪纵横,“阿姐给我煎蛋……葱放少了……她骂我……我都忘了她的声儿了……三十年,我连她的脸都想不起来了……”
满院子的人,谁也没说话。
少东家神清气爽地出来:“好了!昨晚一夜无梦!我的姐姐,还你了!”
“那不是你的姐姐。”铃说。
“现在是她弟弟了。”少东家挠头,“我不抢。”
张大夫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“多谢。”他说,声音哑哑的,“那梦,比我这些年吃过的药,都管用。”
“梦也分对不对症。”铃说,“张大夫,往后夜里,多睡会儿。”
老头“哼”了一声,走了。步子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入夜,铃又进了梦。
蛾坐在桌边,忽然开口:
“还有一个梦。”
“谁的。”铃问。
“你的。”蛾说,“很旧。很冷。它说,它想回你那儿去。”
“我不记得我丢过梦。”
“不是你丢的。”蛾说,“是你师父,三年前,寄放在我这儿的。她说,等你把路走完,再还你。”
铃在梦里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“现在路走完了吗。”
“快了。”蛾说,“这梦很重。我一点一点还你。今晚,先还你一个角。”
梦里,忽然起了一阵风。
是井边的风。带着水腥气。
铃知道,师父最后那个梦,要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