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
她坐起来,没动,像怕一翻身就把梦弄丢。
“又做梦了?”伊莉丝其实早就醒了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这回梦见什么。”
“靴子。”铃说,“一双小靴子,站在井边。人看不清。还有……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一个女人的声音。说:‘我把名字还给她,你把路还给我。’”
伊莉丝的心跳快了一拍:“你师父?”
“不是。”铃说,“是我师父,对别人说的。她不是一个人去的井边。”
天亮后,全队开了一场“梦审”。
铃坐在中间,像证人;众人围坐,像问案。跑堂闻讯而来,摊开本子,准备记录:“今日,梦审。无摔位。”
“靴子,多高。”弦问。
“到脚踝。皮子旧,靴口有泥。”
“泥是什么色。”
“黑的。井边的泥。”
“声音呢。那个女人的声音,除了那句话,还说过别的没有。”
“没有。就一句。”
“梦里还有别的吗。”伊莉丝问,“物件。颜色。”
铃闭上眼,又睁开:“有。一个鸟笼。空的。笼门开着。”
满屋的人都看向鸟。
鸟脖子上的毛都竖了起来:“看本鸟干什么!本鸟那时候还不认识你们!”
“它说你。”铃说,“那笼子,是你的。门开着。你是从井边飞走的。”
鸟张了张嘴,第一次没接上话。
“所以,”弦慢慢说,“静流死那天,井边有三样东西:她的剑,一只开着的鸟笼,还有一双女人的靴子。她不是一个人死的。”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铃说,“在井边。听她说话。还带走了什么。”
当天傍晚,弦回了趟祖宅。
他带回来一个匣子。木的,被虫蛀了几个洞,锁是铜的,锁孔里塞满了锈。
“静流的。”弦说,“放在她床底下,压了三年。今天想起来,该打开了。”
“锁锈死了。”罗文说,“砸开?”
“砸什么。”铃说,“这锁没锁上。”
她轻轻一掰,铜锁自己弹开了。原来锁舌早断了,只是挂着做样子。
“你师父连个锁都懒得锁。”弦说。
匣子里,东西不多:一块磨剑石,半截红头绳,一个空的小药瓶,还有一封信。
信上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只有几行字:
“我要去井边了。等一个人来。等到了,就把路还她。等不到,就还名。还念。还命。
铃,别恨师父。师父不是把你扔下。师父是把你,往岸上推了一把。”
铃把信看了三遍,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她在井边,等一个人。”伊莉丝说,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,能替她走那条路的人。”铃说,“她没等到。”
“那靴子是谁的。”
“罗莎琳德家。”铃说。
她从怀里摸出那朵垂首花。花的花萼上,有几道浅纹。那纹路,和梦里那双靴子靴帮上绣的花纹,一模一样。
“薇奥拉当家,那天夜里,去过井边。”铃说,“我师父最后的话,是说给她听的。”
垂首花低低地垂下了头,像在认。
“那‘把路还她’呢。”弦问,“路,是什么。”
“路在我眼里。”铃说,“师父把我的路,放在了我眼里。她死之前,把该给我的,都放好了。只差一样,还没到我手里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她交给薇奥拉的东西。”铃说,“那个,‘交给那个孩子’的东西。”
满屋安静。
鸟忽然小声说:“本鸟……是不是也算她托出去的?”
铃看向它。
“你从井边飞走,三年后到了当铺。”她说,“会说话,会学她。你不是野鸟。你是我师父,放出来找我的。”
鸟呆住了。
半晌,它别过头去,用翅膀尖抹了抹眼睛。
“本鸟……本鸟可不是白飞的。”它说,“本鸟找着你了。她交代的事,本鸟办到了。从今往后,本鸟是有使命的鸟,鸟食规格得涨!”
“涨。”铃说,“按功臣规格。”
鸟“嘎”了一声,挺得笔直。
夜里,铃又进了梦。
蛾说:“下一口,到了罗莎琳德家再给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梦要配着地方吃。”蛾说,“井边的梦,在别处咽不下去。你到那地方,梦自己会醒。”
铃懂了。
“那我们就去。”她说,“把师父最后那个梦,一口一口,吃回来。”
剑柄上的铜铃铛,轻轻响了一声。
像在说: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