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天,鸟的排场比谁都大。
“本鸟是有使命的鸟。本鸟的笼子,得换个带软垫的。本鸟的鸟食,得加小米。本鸟的位置,得靠窗。”
“再加个丫鬟给你摇扇子。”弦说。
“那倒不用。”鸟认真想了想,“本鸟自己会扇。”
梅娅留在家里。她的任务重大:每天监督父亲“回家”,并代收那一枚铜板。
“一天一个铜板,爹要是忘了给,我可不饶。”梅娅笑着说,那笑容和伊莉丝如出一辙,却轻快得多。
“你笑这么好看,留家里,可惜了。”罗文嘀咕。
“罗公子,路上少喝酒。”梅娅说。
罗文:“……哦。”
去罗莎琳德家的路,他们走过一回。这回没有灰雪,只有化了一半的残雪,路好走多了。垂首花趴在铃肩头,一路往北,脖子挺得笔直,像游子归乡。
罗莎琳德家的门,又自己开了。
薇奥拉坐在老地方,闭着眼,膝上摊着《亡名簿》。听见动静,她先开口:
“来了。比老婆子算的,早了半日。”
“你知道我们要来。”铃说。
“铃铛一响,我就知道。”薇奥拉说,“坐下。茶,自己倒。老婆子手不稳。”
薇奥拉的手,还是稳的。给铃倒的那杯,满得刚刚好。
垂首花一进院子,就直起了脖子,朝花圃的方向点个不停。
“花回家了。”弦说,“连饭都不馋了。稀奇。”
“花认得根。”薇奥拉说,“认得根的,都恋家。”
“那晚的事。”铃开门见山,“我要知道。”
薇奥拉沉默了一会儿,像从很远的地方,把那个晚上一点一点搬回来。
“静流叫人送信来。魂引送的。她说:薇奥拉,今晚,我要去井边。你来,做个见证。”她缓缓道,“我去了。她站在井边,把一样东西交给我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一封信。”薇奥拉说,“她说,等那个孩子把路走完,再交给她。那孩子要是走不完,就替我烧了。”
“还说了什么。”
“说:我把名字还给她,你把路还给她。”薇奥拉说,“说完,她把六团光……也就是那条路,交到了我手上。她说,路在我这儿存着,等我那徒弟能接,就给她接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铃的声音很稳。
“后来,她跳进了井里。”薇奥拉说,“我拦不住。她笑着下去的。笑得很响。我在井边站到天亮,才走。”
满室安静。
老五在伊莉丝心口,低低说了句:“老太太,谢了。”
薇奥拉没睁眼,只点了点头:“不客气。那本书里,你们六个,住得惯。”
“信呢。”铃说。
薇奥拉翻开《亡名簿》,从最中间的一页里,抽出一个薄薄的信封。纸页发黄,火漆完好,上面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:
“给铃。”
“现在,该给你了。”薇奥拉说。
铃接过信,没有立刻拆。她把它贴在胸口,像贴着一块迟到了三年的暖。
“今晚,在这里睡。”薇奥拉说,“蛾的梦,到了这地方,会还你下一口。也许,能补上你没问出口的话。”
夜里,铃睡着了。
梦,又来了。
井边。雪,灰蒙蒙的雪。
静流跳下去的地方,井绳还在晃。
然后,一只手,捡起了井边的剑。
一个迟来的人。他站在井边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灯的火苗,直直的,风雪吹不灭。
“迟了。”那人说。声音很旧,像生锈的门轴。
他提着灯,在井边跪了一夜。天亮时,他把剑插在井边,提着灯,走了。
灯。
铃猛地睁开眼。
“弦。”她说,“你的灯,是谁给你的。”
弦靠在门口,像是根本没睡。
“我师父。”他说,“静流的师父。我们的师父。”
“他后来人呢。”
“那晚之后,他回来过一次。把灯挂在祖宅的门梁上,就走了。”弦说,“他说,灯不灭,路没错。灯灭了,就去找他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,去哪。”
“没有。”弦说,“他说,他要去把静流没走完的路,走完。”
满屋的人都醒了。
“所以,第四个人,是你们师父。”伊莉丝说,“静流等的人,是他。他来晚了。”
“他去了哪里。”铃问。
弦看着那盏灯。灯的火苗,直直的,雪夜里也不动。
“灯没灭。”弦说,“说明他还在。路,还没断。”
“那就找他。”铃说,“师父等的最后一个人,我得替她找到。”
灯芯轻轻一跳。
像在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