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铃在罗莎琳德家的廊下,拆开了那封信。
信纸发黄,字迹歪扭,是静流亲笔。所有人都围在几步外,大气不敢出。
铃看了很久,才开口念。
“铃:你看到这封信,路就走完了。夸你一句。
师父交代三件事。
一,剑裂了,带着裂痕走。
二,井边的雪,没停。别去数。
三,你师父我,最放心不下的,是你师父。他比我犟。我走之后,他一定去走我没走完的路。他走的是旧路。旧路上,有我给他留的记号。记号,要用铃铛找。铃铛响,他就在附近。
别怪他来晚了。那天晚上,是我支开了他,让他去的西边。我算好了他赶不回来。
还有,等你遇见一个金头发的姑娘,别板着脸。你师父我,会笑话你的。
——静流。字丑,见谅。”
念到最后一行,满院子都沉默了。
然后伊莉丝“腾”地红了脸:“你师父怎么知道……怎么知道会有个金头发的姑娘!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弦说,“她就是爱唠叨。你……正好撞上了。”
“那、那她算得还挺准。”伊莉丝小声嘀咕,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老四在伊莉丝心里嘀咕:“师婆提我们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铃说。
“……”老四蔫了半截,“一句都没提?我们六个呢!”
“她不知道你们会回位。”铃说,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“怎么知道!”
“我今晚,讲给她听。”铃说,“梦里,她在。”
满院的人都不说话了。
“所以,记号要用铃铛找。”铃说,“师父她老人家,留了一条路给师公。师公一路走,一路用静流的剑刻记号。剑在哪儿刻过,铃铛在哪儿就会响。”
“因为铃铛里,是静流的名。”弦接话,“剑是她的,名也是她的。铃响,就是剑来过。”
“那灯呢。”罗文问。
“灯指方向。”弦说,“师父把灯挂在门梁上,留了话:灯不灭,路没错。这灯认得旧路。它亮,就照着路走。它黄,就……”
他说到这儿,看了一眼灯。火苗还是直的,颜色却比昨天,黄了半寸。
“它黄,就怎么了。”伊莉丝问。
“我师父老了。”弦说。
一行人没有耽搁,当天就上了路。
第一站,是那口井。
小满抢着摇铃。铜铃铛挂在她手上,一路“啷啷”地响,响得满山都是回声。鸟嫌吵,用翅膀捂住头:“小姑奶奶,那是找人的铃,不是货郎的铃!”
“我知道!”小满理直气壮,“我摇着,它要是哑了,就说明近了!”
“近了该更响。”铃说。
“哦。”小满又摇起来,“那就对了,一路响!”
傍晚,井到了。
那口井还是老样子。青苔,石沿,一根断了的井绳。三年过去,井水早干了,井底黑漆漆的,像谁合不上的眼睛。
鸟忽然不闹了。它站在弦肩上,盯着那口井,一动不动。
“本鸟……来过这儿。”它小声说。
没人说话。大家都记得那个梦:空鸟笼,开着的门,一个飞向城里的影子。
铃在井边站了很久。伊莉丝走过来,什么也没说,只把她的手,握住了。
“没事。”铃说,“师父不在井里。她在铃里。”
她解下剑,把铜铃铛凑近井沿。
“啷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
然后,井沿内侧,亮起了一点微光。
一个记号。刻在井石上,是一道剑痕,歪歪扭扭,形如一道小小的闪电。
“师公刻的。”弦凑近看,“用静流的剑。就刻在我们眼皮底下。三年,谁也没发现。”
“因为你们没在夜里来过。”铃说,“这记号,见铃光才显。”
“那下一个呢。”伊莉丝问。
铃没说话。她闭了闭右眼,用左眼看出去。
夜色里,那点微光连出去,指向北边——一条细细的光线,蜿蜒着,爬向山那头。
“路在眼里。”铃说,“师父把路给了我。现在,我拿它,找师公。”
“他离我们多远。”弦问。
“不远了。”铃说,“可这光,淡了。”
“淡了是什么意思。”
铃睁开眼,看着弦。
“他的名,在门里。”她说,“淡了,就是人淡了。他走旧路走了三年,路在吃他。再晚几天,他连记号,都刻不动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只灰鸽子扑棱棱落在车辕上。
魏一铜的信。
“门账加急:本月,新入账一名。姓神代。墨迹尚湿,名未定。”
满场皆静。
“名未定。”铃说,“意思是,他还没被数完。灯没灭,就还来得及。”
她提起剑,铃铛轻轻一响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