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,灰雪村的雪还在下,一寸不多,一寸不少。
小满蹲在村口仰着头,小声念叨:“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……”
“你在数什么?”伊莉丝从半睡里坐起来。
“星星呀。”小满理直气壮,“雪不能数,我数星星。”
“昨天说过了,星星是我的。”伊莉丝揉眼睛,“数我的东西要交钱。三颗,三个铜板。”
小满立刻改口:“我在背口诀,没数。”
鸟蹲在断墙上睁开一只眼:“数你的心眼吧,免费的,一个都没有。”
“小鸟起这么早?”小满奇道。
“我守夜!”
弦提着灯走出来,补一刀:“它摔了五回,不敢闭眼。”
“神代弦!”鸟炸毛,“我那是把桩子当床,看走了眼!”
铃没加入这场仗。她站在村口,左眼望着北边。昨天夜里断掉的那截光线,现在更淡了,像一条被磨细的线,随时会再断一次。
“路还认吗?”伊莉丝走到她身边。
“断的地方接不上,但记号还在。”铃说,“摇铃,一站一站找。井是闪电,村是屋檐。下一站师公会标什么,走到才知道。”
弦把灯举起来,火苗黄了半寸,还算稳。“灯还亮着,路就没错。走。老头子的名字,经不起咱们在这儿数星星。”
出村之后,山道窄了。
怪就怪在村界处。灰雪下到界石为止,再往北一步,天上干干净净,一片雪也没有。村口雪落了三年,界外的草叶上连个水印都不沾。
“这雪只下在‘被数过’的地方。”铃说。
罗文长出一口气:“总算离那纸钱远……”话没说完,他看见了前面的路——山道盘在崖壁上,宽处两尺,窄处一只脚横放都悬。他脸色白了三分:“这、这山有点高啊。”
“你恐高?”鸟乐了,“我一个长翅膀的都只敢低飞,你两条腿的敢上?”
“谁恐高!我那是尊重大山!”罗文贴着山壁横挪,像只面朝外的壁虎。
弦叹气:“一个飞的怕高,一个走的怕高。这队里正常的就铃一个。”
伊莉丝指指自己:“我呢?”
“你正常的时候少。”
伊莉丝噎住:“喂!你灯要是灭了,我肯定不给你点星。”
“灯灭不了。”弦说,“我师父的灯,只灭给他一个人看。”
没人接话。
半山腰歇脚。伊莉丝掰了半块干粮,刚咬一口,忽然“俺”了一声,捂住嘴。
铃看她:“老四出来了。”
“不是俺!”伊莉丝耳尖发红,“是老四饿!他非要用我的嘴说话!”
袖口里老四瓮声瓮气:“饿咧,饿咧,前胸贴后背咧。”
老五:“忍着。谁像你,一顿不吃就‘俺俺俺’。”
老六:“糖呢?谁有糖?我听见糖了。”
“没有糖!”伊莉丝把袖子按下去。
铃把自己的半块干粮递过去:“吃。”
“你吃过了?”
“不饿。”
“骗人。你早上什么都没吃。”伊莉丝把干粮掰两半,大的塞回铃手里,“一人一半。俺——嗝!”一个星火嗝,蹦出两粒火星。
小满问:“这算什么?老四打嗝还是星火打嗝?”
鸟一本正经:“这是‘俺嗝’,阿斯特莱亚家失传的绝学。”
伊莉丝想反驳,一张嘴:“俺……”
众人笑成一片。罗文笑得最响,笑完发现自己站在崖边,又贴着山壁蹲下去。
伊莉丝摸出白绳,在铃腕上松松系了个圈:“白天也系上。省得某块木头一个人跑去追师公,把我扔下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说的。铜板为证。”伊莉丝往她掌心拍了一枚铜板,“笑的那笔账还欠着。敢跑,利滚利。”
铃把铜板收进袖子。山风过来,吹起她的银发。伊莉丝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很轻,很快,像风吹过水面。只有她看见了。
“你笑了!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!木头笑了!”伊莉丝原地转圈,差点踩到罗文。
“我没笑。”铃把脸转开,耳尖红了。
弦走在前头,头也不回:“赶路。谈情说爱往后排。”
“你嫉妒。”
“我嫉妒?我灯里这点火,比你们的感情稳多了。”
“灯里的火会黄。”
“……赶路!”
又走了一个时辰,铃停住。
“到了。”
路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。铃铛声起,石面上一道剑痕亮起来。
这枚记号像一座山的尖——两笔斜刃在上头碰头,下面横着一刀。山。
可它亮得不稳。光从刻痕里渗出来,一闪一闪,像风里的烛火。铃的左眼看得很清楚:光填不满刻痕,从缺口处漏出去,像水从破碗里流走。
“师父标的山。”弦的声音低下去,“可这道光,浅了。”
“不是浅。”铃说,“是漏。名字漏了,光就从缺口漏出去。”
话音落下,青石上方,几片灰雪悠悠地飘下来。这地方没有雪,天是清的。雪却下来了,落在青石上,落在记号旁。
铃袖口的垂首花原,慢慢低下了头。
左眼深处的房客动了动。蛾醒了,吐出一口梦。
梦里还是这条山道,天是亮的。
年轻的静流在道中练剑。剑很快,剑风扫得崖边松枝乱晃。对面站着个背手的老头,一动不动,只用眼睛看。
忽然,铮地一声。
静流的剑顿住了。剑身上多了一道纹,从刃口爬到剑脊,细得像发丝。
“裂了。”静流的声音发颤。剑士的剑裂了,跟命裂了差不多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老头说。
“能修吗?”
“裂到根,修了也留疤。”
静流捧着剑,半天没动。老头走过去,把她的手按在剑柄上:“别扔。”
“它裂了。”
“带着裂痕走。”老头说,“裂痕也是剑走过的路。剑有裂痕,还叫剑;人有缺口,还叫人。”
静流不吭声。老头又说:“路照走。人这辈子,谁不是带着缺**。”
静流终于抬头:“……那您别再把我的剑挂梁上供着,难看。”
“谁要供它!我那是挂起来风干!”
梦断了。蛾把剩下的咽回去。
铃睁开眼,手已经按在剑柄上。她把剑抽出来。剑身上那道发丝般的裂痕还在,从刃口爬到剑脊,和梦里一模一样。
“师父带着它走了一辈子。”弦说,“那道口子,我认得。”
“剑裂了,带着裂痕走。”铃轻声说,“信里的第一句,是师公的话。”
伊莉丝轻轻碰了碰她的手:“又看见师父了?”
“嗯。还有师公。”
“两个都不听话。”伊莉丝说。
铃没应,抬头看北边。远处的线,断口像伤口。
弦忽然朝山道深处喊:“神代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第二声卡在喉咙里。铃看见他的嘴张开,合上,再张开——那个名字后面该有的两个字,怎么都出不来。弦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师父的名……”他的手指抠进石缝,“我师父的名,叫什么?”
铃的左眼看见了。
弦头顶上方,本该有名字的地方,缺了一块。不是忘记,是被撕走的。像一张写了字的纸,被人从中间抠掉一块,边缘还毛着。
“不是师兄忘了。”铃说,“名字缺一撇,就不成名字;不成名字,就念不出声。是门把它撕走了。”
小满捂住耳朵:“别念了!门在念……‘神代’,后面、后面是个空音!像念了个窟窿!”
鸟飞落下来,爪子里卷着一条细纸:“魏一铜急信。账本上‘神代’的名,昨夜添了一撇。就一撇。”
一撇。被撕走的那一块,就是一撇。
“它一笔一笔写。”铃说,“每写一笔,世上就少一笔。等它把名写全——”
“路会先断。”弦接话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伊莉丝上前一步。她抬起手,指尖亮起星火,一串。星星排成笔顺,在空气里写:神代——写到名时,手停了一瞬,然后把一颗最亮的星按在了缺口上。
“那一撇,我拿星星垫上。”伊莉丝说,“我的星先占着位。等找到师公,还他。”
星落进缺口的一瞬,北边断了的光线重新亮起来。很细,泛着星蓝,像用星光续的一段线。不牢,但亮着。
“星轨借的线,撑不了太久。”伊莉丝说,额上渗着薄汗。
弦回头,朝她拱了拱手:“多谢。”
“谁、谁要你谢!”伊莉丝立刻顶回去。
“我谢的是你的星。”
“星也不要你谢!”
小满小声总结:“伊莉丝姐姐的星星,昨天数还要三个铜板,今天倒贴。涨价了,还倒贴。”
“那、那我乐意!”伊莉丝又羞又急。
铃没说话。她望着重新亮起的线,一直望到最北边。
线的尽头,在动。
很远很远的地方,线头一点一点地亮,像有人举着一支发光的笔,在山里一笔一笔地画。师公还活着,还在走,还在刻。路在长。
而身后,井边那第一段光线,已经彻底灭了。路在灭。
小满忽然小声说:“门念快了。它念一笔,路就暗一截。像赶工。”
铃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白绳。绳子还系着。星线也还亮着。两样都别断。
“前头在长,后头在灭。”她说。
弦把灯提起来。火苗黄得发暗,却一点不抖。
“那就别回头。”他说,“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