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追”字落下来,没人再说话。
一行人在山道上疾走。星蓝的线在前头引路,细得像根颤动的蛛丝。铃走在第一个,左眼一眨不眨。线的尽头还在动,一下一下,像有人拿着一支发光的笔在山里写字——写一笔,亮一笔。
师公的脚步没停过。
罗文喘着粗气跟在最后:“他、他老人家走了三年,咱们一天能追上?”
“追不上也要追。”弦说,“他把路刻给咱们,不是让咱们散步来的。”
鸟从低处飞回来——它只敢擦着树梢飞,飞高了腿软:“前头有块平地,背风,能歇半炷香。”
“不歇。”铃说。
“歇!”伊莉丝说,“你不歇,线也得歇。我的星撑不住。”
铃回头看她。伊莉丝额角有汗,脸色比平时白。那颗补缺口的星,是拿她的星火换的。铃放慢脚步,把手递过去。
“扶着我走。”
伊莉丝笑了,把手搭上去:“木头开窍了?”
“开窍要加铜板。”铃说。
“奸商!”伊莉丝笑出声。这一笑带了一点儿闷雷,嗓子里还夹着老妇人的尾音。走在前头的罗文吓得一哆嗦:“谁、谁打雷?!”
“师婆打的。”小满说,“你不懂。”
山路拐过一道弯,前头的山腰上,露出一角飞檐。
一座破庙。
庙不大,塌了半边。灰雪在庙的范围内下着,薄薄的,落在瓦上,落在阶上,落在没有匾额的门楣上。门楣上空着一块长方的位置——匾早没了。庙没了匾,就是没了名字。
“被数过的地方。”铃说,“这庙的名字,也被门吃干净了。”
走进庙门。香炉是歪的,供桌是斜的,唯独院子里那口钟还挂着。钟很大,悬在歪了一半的钟楼上,锈成暗青色。钟下面空荡荡的,没有钟舌。
“哑钟。”弦说。
铃举起剑柄,摇铃。
叮。
第四枚记号在钟楼的梁上亮起来——这回是一口钟的形状,上窄下宽,底下一道弧,像把整口钟压进了木头里。可那光已经薄得可怜,像一层随时会破的膜。
“井、村、山、庙。”铃低声说,“师公在画一张只有我们能看懂的地图。按着画走,不会迷路。”
话音未落,头顶那口哑钟,忽然嗡嗡地响起来。
不是被敲出来的声音。是没有舌头的钟,跟着铃铛的余音轻轻震。嗡——嗡——像一口很深的井在应声。
“钟没有舌头,怎么会响?”罗文往后缩了缩。
“它在应名。”弦仰头看着那口钟,“这庙从前是唤名用的。钟不报时,专唤名。谁家的名凉了,就挂上去敲一下,把名唤回来。你的铃里有静流的名字,这钟认名字。它不响,是没人叫它;叫了,它就应。”
“那它的舌头呢?”伊莉丝问。
“庙没了名,门连舌头一并收了去。”弦说,“没有舌头的钟,只能应,不能叫。”
供桌上一只缺了口的碗,碗里盛着一块圆滚滚的白东西。老六在伊莉丝袖口里钻出来:“糖糕!甜的!”
伊莉丝按都按不住。小满凑过去看了看:“是雪。”
老六蔫了:“雪……凉的。”
鸟:“名字也是凉的。你差点把别人的名字吃了。”
老六:“呕——”
小满忽然小声说:“我庙里的钟,有舌头。敲起来叮叮的。这里没有。”
“你庙里?”伊莉丝看她。
小满挠挠刺猬头,不说话了。
铃的左眼深处,房客动了动。蛾醒了,吐出一口梦。
梦里,庙还是新的。
天要黑了。年轻的静流坐在台阶上掰干粮。老头在她旁边踱来踱去,嘴巴没停过。
“剑挂好!别靠着墙!靠久了,墙要借你的剑风!”
“被角掖进去!山里夜里凉,着了凉谁背你!”
“干粮咬过的要包起来!香气会引虫!”
“还有,门口的雪,别数!数一朵,少一朵!”
静流咬着干粮,望着天,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。
老头顿了顿,又说:“路走到黑,别回头。回头,路就断给你看。”
“还有!铃铛要常摇!名字要常唤!不唤的名字会凉,凉了就唤不回来了!”
静流终于开口:“师父,您一天唠叨八回。”
老头一瞪眼:“嫌我唠叨?嫌我唠叨,就把这三件事记死了。剑有裂痕带着走,井边的雪别去数,路到黑处别回头!”
静流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,含含糊糊地说:“还有第四件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说您英明神武。”
“少拍马屁!被子盖好!”
梦断了。蛾把剩下的咽回去。
铃睁开眼。梦里的唠叨还在耳边嗡嗡地响。
“遗信里那三件事。”她说,“第一件,师公在山道上教的。第二件,师公在灰雪村教的。”
“第三件呢?”伊莉丝问。
“第三件不是教的。”铃说,“第三件,是师父在说师公。‘师父爱唠叨’——她怕我们找不到路,才把‘唠叨’写进信里。跟着唠叨走,就是跟着他走。”
弦背对着她们,肩膀动了一下。他走到哑钟底下,抬头看了很久。
“老头子在庙里住过。”弦说,“他嘱咐静流的那些,一句不差,全刻在我脑子里。因为我也是这么被他唠叨大的。”
“师公的唠叨,救了咱们。”伊莉丝说,“你的师公很会唠叨。你师父一定很幸福。”
铃看她。
“嫌他。”伊莉丝说,“嫌也是幸福。”
铃没说话,握紧了她的手。
“所以路到黑处,别回头。”弦转身,“还有——铃铛要常摇,名字要常唤。”
“师公的名,我们叫不全。”罗文提醒。
“叫不全,也要叫。”铃说,“叫一声,就少凉一分。”
她举起剑柄,朝着北边,摇了一下。铃铛里,静流的名和那一缕师公的念想一起震了震。
“神代——”众人齐声喊。喊到名处,只有风声补那个缺口。
奇怪的是,缺口被风声补上的那一瞬,北边那条星蓝的线,亮了一分。
“有用!”罗文说,“再喊!”
“留着点嗓子。”铃说,“一路喊到尽头,别停。”
他们离开破庙的时候,小满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庙里的哑钟,嗡地响了一声。
没有人摇铃,没有风,没有舌头。
钟自己响了。
“谁在叫名字?”小满问。
没人答得出来。只有庙里的灰雪,忽然密了起来——雪片打着旋往上升,像被惊动了一样。整座庙的雪都动了,灰蒙蒙地卷上半空,又慢慢落回原处。
“门念快了。”小满捂住耳朵,“它刚才念……‘神代’,又添了一横。”
一撇加一横。门在赶工。
伊莉丝把白绳在两人腕上又绕紧一圈,才跟上脚步。
“跑。”铃说。
众人冲进夜色。身后,哑钟又嗡了一声,像在催,又像在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