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跑”字落进雪里,谁都没停。
灰雪横着扑。弦的灯在前头,火苗像一条烧着的绳子,朝北拖出一条虚线。白绳串着六个人,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刚踩出来,就被雪抹平一半。
“门把‘快’字数了。”小满忽然说,声音发闷,“就在刚才。它数完,雪又大了点。”
没人回头。罗文更不敢回头——他怕一回头,看见雪里站着什么。
鸟冻得哆嗦,往弦的头顶一蹲:“借我避避雪。”
“你把我当树。”弦说。
“你头发白得正好像根枯枝。”鸟说,“我这是将计就计。”
“将计就计是这么用的?”
“我是功臣鸟,我说怎么用就怎么用。”
“哎哟!”罗文一个趔趄,膝盖磕在雪里硬邦邦的东西上,“坟包!满地坟包!”
“坟什么坟。”鸟探下来啄他领子,“你仔细看,那是房檐。”
罗文低头。雪底下露出半截木梁,雕着花,横在他脚边。再远些,雪包连绵起伏,高的到人腰,矮的才到膝盖——不是坟,是屋。整条街的屋子,被雪埋得只剩屋脊。
“你正踩在人家房顶上。”鸟说。
罗文腾地跳开,冲着雪包鞠了个躬:“对、对不住!”
“雪不记仇。”弦说,“名才记。”
灯罩里的火,黄得发旧。越往北,火越黄。
“路脏了。”弦说,“这一整段,都脏。”
铃一路走,一路看。她的左眼里,这座被埋的城到处是缺口——每一扇门楣上,都空着一块长方的位置,那是挂匾的地方。匾没了。整座城,没有一块匾。
“一座城的名字,都被数干净了。”她说。
路边雪里,露着半圈井沿。井口黑洞洞的,雪围着它打旋,往里灌,像被井一口一口地吃。
“井是门的嘴。”弦低声说,“老人们传下来的话。井边的雪不停,就是因为门一直在井里呼吸。”
“那咱们出发的那口井……”罗文咽了咽口水。
“也是嘴。”弦说,“静流就是倒在嘴边上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雪扑在脸上,凉得发苦。
铃停住脚步。前面,一枚新字的光从雪下透出来。
她摇铃。那字亮起——
“埋。”
和“雪”“快”一样的深,一样的白。笔画被雪埋住半边,光从雪缝里漏出来,像雪底下有个人攥着一把灯。
“雪……快……埋。”伊莉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,“埋什么?”
“埋路?埋人?埋名?”罗文的脸更白了。
“走到前面就知道。”铃说,“师公不写废话。”
蛾在她左眼深处翻了个身,醒了。
这一次的梦,是有声音的。
锣鼓在响,人在笑。雪没了,灰色的天没了。一整条街亮着灯,彩色的。有卖糖人的,有卖糖画的,糖画摊前挤着半条街的孩子。街心搭着戏台,台上唱着戏,台下的人仰着脸。每一个人都有名字,每一个人都在笑。
一个孩子举着一只糖人从人群里钻出来,糖人在他手里亮晶晶的。他回头喊了一句什么,声音被锣鼓淹了。
铃听不清他喊的是谁。
梦到这里开始褪色。灰从天上压下来,一点一点,把街、把人、把糖人都染灰了。笑还挂在脸上,人已经看不清了。
像有人拿着一本巨大的账本,从天上翻过去。
梦断。蛾把剩下的咽回去,意思是:就这一口,多给不起。
铃睁开眼,把梦里的街,一句一句讲给众人听。
“这里以前有座城。”她说,“有戏台,有糖人,有满街有名有姓的人。”
“现在只剩下雪了。”伊莉丝说。
“门数出来的雪。”铃说,“一整座城的名,被数干净,就化成灰雪,三百年没停。”
“所以井边的雪,没停。”弦说,“这雪不是一天下的。是满城的名,化了三百年,还没化完。”
袖口里,垂首花原深深地弯下去,像给整座城行礼。
伊莉丝点起一颗很小的星。星很小,只照亮一尺。星光落下去,那一片灰雪白了。
“它们本来就是白的。”伊莉丝说。
“对。”铃说,“有名有姓地白着。”
走深了,街心的雪薄了下去。
一座戏台半埋在雪里。四根柱子还立着,顶子塌了一半。台下,雪被谁拨开过,露出青砖地。
“看。”弦蹲下,“脚印。”
师公的脚印。在台前并拢,朝着戏台,深深浅浅叠了好几层。他在这里站了很久,久到雪都记下了他的停留。
“他也来过。”罗文小声说。
“这座台子,就是当年挖出铜铃的地方。”弦说,“静流那枚铃,就是从这台子底下挖出来的。没人知道是谁挖的。只知道挖出来的时候,雪还没这么深。”
话音未落,铃手里的剑,自己震了一下。
不是摇。是那枚铜铃自己响了,极轻的一声,像打了个激灵。
“它认得这儿。”伊莉丝说。
“它回家了。”铃说。
老六从伊莉丝袖口里探出来,声音发颤:“糖人……刚才那个梦,你们看见糖人了没有?一街的糖人!”
“馋也分时候。”老五说,“这是哭的地方。”
“我就是馋哭的。”老六说,“那么好的糖,没人吃,全灰了。”
没人笑他。
叮——铃举起剑。
戏台后墙上,第四枚字亮起来。
“路。”
“雪快埋路。”伊莉丝一字一顿,“师公说,雪快把路埋了。”
“所以他一路刻字。”弦说,“雪埋得掉路,埋不掉字。字在,路就还在。”
鸟忽然说:“魏一铜捎过话来,说门把这一段的旧账全翻出来了。账页厚得能砸死人。它翻一页,雪就下一层。”
“它不是在追我们。”铃忽然说。
众人看她。
“它是在数城。”铃说,“数完城,再数路。我们只是顺路踩进了它的账里。”
“那它数得完吗?”罗文问。
“数不完。”小满说。她的声音很小,却很肯定,“城那么大,名那么多。它数得慢。慢下来,就追不上咱们了。”
“可雪在埋。”弦说,“它数得慢,雪可没等。”
话音未落,小满突然捂住耳朵,脸白得透亮:“它数到‘埋’了。”
“快走。”铃说,“趁它数城,我们追师公。”
“门数名,是为了吞。”伊莉丝说,“我们记名,是为了还。”
“记着。”铃说,“戏台,糖人,满街的灯。我们都记着。”
“你刚才念到糖人,”伊莉丝凑过来,“嘴角翘了一下。”
“没有。老六的鼻涕。”铃说。
“我哪有鼻涕!”老六抗议,“有也是馋出来的!”
伊莉丝不理他们,把掌心那颗小星放在了戏台上:“留一颗星,替戏台照一晚上。明天它自己灭。”
“败家!”老五说。
“闭嘴。”伊莉丝说。
那颗星落在台中央,灰雪围着它落,落不进它的光。
众人重新没入灰雪。
身后,那座城在雪里一点点矮下去。锣鼓声没有了,笑声没有了。只有铜铃在风里极轻地响了一下,像替那座城,报了个名字。
铃一边走,一边望着北边。雪深处,极远的地方,下一点光在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她忽然站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伊莉丝问。
“那枚字的光,”铃说,“一明一灭的节奏,变慢了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像心跳。”铃说,“师公把字刻在命上。字的光,就是他的心跳。”
众人屏住呼吸。雪里,那点光又跳了一下——比上一回,慢了半拍。
“他在慢下来。”铃说,“我们得快。”
弦把灯举高。火苗朝北,烧得更急,像一条饿着的绳子。
“跑。”他说。
这一次,没人反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