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跑起来了。
灰雪深到膝盖,每拔一步都像从泥里挣命。罗文跑在最后,喘得像只漏风的箱子:“他、他老人家的心跳……又、又慢了吗?”
“没慢。”铃头也不回,“也没快。”
“那到底追不追得上——”
“追得上。”伊莉丝说。她跑得脸色发白,语气却斩钉截铁,“追不上,也得追上。”
鸟落在铃肩上,翅膀结了一层冰壳:“我数数啊。一个眼睛会看路的,一个大小姐会放星的,一个白头发的会烧灯的,一个吃白饭的——”
“谁吃白饭!”罗文喊。
“还有一个数数的、一个数账的。”鸟总结,“这队人能凑齐就不容易。要是追不上,我把我的鸟食匀给他。”
“你的鸟食是虫。”小满说。
“补充营养!”
小满的刺猬头上顶了一朵雪蘑菇,她抖了抖,雪掉进领子里,冰得她直蹦:“凉死我啦!”
六团光在伊莉丝袖子里挤成一团。老四:“俺冷。俺饿。俺想喝热汤。”老五:“谁、谁不冷!就你会说!”老六:“热汤里加糖……”老一:“老婆子年轻那会儿,雪里走三天,一口热汤不喝——”众人:“您又来了!”
老五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:“……那老头,不会也在雪里想热汤吧。”
没人接话。
跑着跑着,伊莉丝忽然开始小声嘟囔:“木头亲启……今天雪很大,我的星火一颗也打不着……”
她猛地一个激灵,醒了。
“我、我说什么了?!”
“没说什么。”铃说。
“你耳尖红了!”
“冻的。”铃说。
雪又密了。伊莉丝忽然停下,抬手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铃问。
“放一颗星。”伊莉丝说,“让它先飞过去。师公要是累得睡着了,或者走不动了,一抬头,能看见有人来接他。”
指尖聚起一点光。很小,比留在戏台的那颗还小,小得像一颗快灭的火柴。伊莉丝嘴唇发白,手腕在抖。
“你撑不住。”铃说。
“撑得住。”伊莉丝说,“这颗星不回来,就留在天上。”
铃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把白绳在两人腕上多绕一圈,绕得紧紧的。
“放。”她说。
那颗星飞起来,歪歪斜斜穿过灰雪,往北去了。一路飞,一路暗,像一盏逆着风的灯笼。众人目送它,直到它变成灰雪里一个白点,再看不见。
雪深处,那枚字的心跳光,忽然跳得快了一拍。
“他看见了。”伊莉丝笑了。
这一笑带着雷——闷闷的,从雪云里滚过去。罗文吓得一屁股坐进雪里:“又、又打雷!”
“师婆笑的。”小满说,“你不懂。”
伊莉丝晃了晃,铃伸手扶住她。
“你欠我的,这颗星算一半。”铃说。
“奸商!”伊莉丝喘着气笑,“星星是我自愿的!一厘都不算!”
“那就利滚利。”
“滚就滚!等回了家,我用一座星楼还你!”
“好。”铃说,“记账。”
“寻。”
第五枚字,刻在一根半倒的灯柱上。和前面的字一样深,一样白。灯柱斜插在雪里,像一根立在路边的指头,指着北边。
“雪快埋路……寻。”铃念出来,“师公在说:雪要埋路了,寻——寻什么?”
“寻井。”弦忽然说。
所有人看他。
“井是门的嘴。”弦说,“这路上有井。南边那口,静流倒在那儿。北边……也该有一口。师公在叫我们寻北边的井。”
“寻到了井,然后呢?”罗文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弦说,“但师公不会让咱们做没用的事。”
就在灯柱底下,铃看见了一串脚印。
新的脚印。
不是三年前被雪保下来的那种。这一串脚印切进今天刚落下的雪里,边缘还锐利,雪正一点一点往脚印里落——才落了一半。
“他刚过去。”铃蹲下去,用手比了比深浅,“踩的是今天这层雪。就在几个时辰之内。”
“三年前出发的人,刚过去?”罗文懵了。
“我们追得快,他走得慢。”弦说,“三年,他一边走一边刻字,一边和门拉扯。咱们十天,追他三年。”
“脚印朝北。”铃站起来,“他往井的方向去了。”
蛾在她左眼深处忽然扑棱起来——像闻见了什么。
“蛾在闻梦。”铃说。
“梦?”伊莉丝凑过来。
“前面有人在睡觉。”铃说,“或者是在梦里走路。蛾闻见梦了。师公的梦。”
“他睡着了?!”罗文急了,“雪里睡着,人就醒不过来了!”
“不是睡着。”弦说,“是累狠了,边走边打盹。老头子从前也这样,赶路赶急了,闭着眼走,脚自己认路。”
蛾扑棱得更凶了,从铃的左眼里挣出来一缕灰气,往北飘。铃跟着它。那缕灰气在半空打了个旋,落进一座雪堆后的凹处。
那凹处,是个人躺出来的形状。
雪壁围成半个圈,像有人缩在里面睡过一觉。凹处底部,还留着一点点温度——不是身上的,是梦里的。蛾落进去,贪婪地嗅,然后转过身,朝铃吐出一口梦。
梦里是白的。全是白的。
一个老头在雪里走。他提着一盏灯,火苗是黄的。他前面不远,走着一个年轻的姑娘。姑娘背着剑,走得很快,头也不回。
“静流。”老头喊,“走慢点。师父追不上你了。”
姑娘不理他,继续走。
“剑裂了,别扔。带着裂痕走。”老头又说,“井边的雪,没停。别去数。”
姑娘还是不回头。她的影子在雪里越走越远,越走越淡。最后,只剩下老头一个人,提着灯,站在没完没了的雪里。
他叹了口气,说:“你的路,我替你走。”
然后他醒了。梦到这里,蛾把剩下的咽回去,缩回铃的左眼,蜷成一团,像只吃饱了的猫。
铃睁开眼。脸上凉的。她抬手一摸,是雪。
“那是师公三年前睡在这里时做过的梦。”她说,“蛾捡到的。”
“静流师姐在他的梦里,一直不回头。”弦的声音哑了。
“她在赶路。”伊莉丝说,“赶在师公前头,替他先把路走一遍。她怕师父看见她慢下来,看见她走不动。”
“所以师公说,你的路,我替你走。”铃轻声说,“他走三年,就是追了三年。”
没人说话。雪落下来,把那个躺痕一点一点填平。
“再摇一次铃。”弦说,“他听得见。”
铃举起剑柄,摇铃。
叮。
“寻”字亮起来,光顺着笔画流进雪里,像在雪下点着了一小片灯。
他们等着。
雪很静。灯柱斜着,脚印半埋着,天地间只有灰雪落的沙沙声。
然后——
叮。
很轻。从北边来。穿过雪,穿过风,穿过不知道多少里的灰雪,清清楚楚地响了一下。
不是回声。回声会散。这声是圆的,收得利落,像有人提着铃铛,认认真真地回了一下。
“他应了!”罗文蹦起来,“师公应了!”
雪深处,那枚字的心跳光,跳得快了起来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越来越快,像有人从雪里爬起来,开始往南边走。
“他在往咱们这边来。”铃说。
“不对。”小满忽然捂住耳朵,脸白得透亮,“门数到‘路’了。它数到戏台了。”
众人一静。
门在身后,数完了“埋”,正数着“路”。数完“路”,下一个就是“寻”。再下一个——
“井。”弦说,“它要是先数到井,就再没有什么寻不寻的了。”
“跑!”鸟炸起来,“还等什么!”
这一次,连罗文都没吭声。白绳绷成一条直线,六个人,一串脚印,朝着北边那声铃响,没命地跑。
雪下得更急了,像要把整条路,连同那声回音,一起埋进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