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里多了个人影。
先是声音。叮——又一声铃,比上一回近。然后,灰雪深处,一个黑黢黢的影子立着,慢慢变大。走得慢,一步一停,像在雪里找自己的脚印。
罗文刹住脚:“前、前面有人!”
“不是人。”小满说,“是个老头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老头?”
“他拄着拐,还骂骂咧咧的。”小满说,“我耳朵好。”
果然,风把声音断断续续送过来:
“……这雪……没完没了……下给谁看……冻死个人……”
众人你看我,我看你。
弦忽然加快步子,把灯举得笔直,走到最前面。那影子也停了。
两个人隔着灰雪,站住了。
“灯呢?”老头先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火黄了半寸。路脏成这样,你们几个小的,在雪里乱跑什么?”
弦的背僵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堵在喉咙里,最后只出来两个字:
“师父。”
雪还在下。老头一步一步挪过来。近了,众人才看清——
他白发白眉,脸上沟壑纵横,一件灰袍被雪浸透了半边。可他的轮廓是浅的。不是雪光的浅,是整个人像被水洗淡了的旧画,边缘一点点化进灰雪里。他的左手半透明,能透过手掌看见后面的雪。
“别看手。”老头把左手往袖子里藏了藏,“看路。”
他走到弦面前,抬手,想拍他的肩。
手落下去,轻得像一片雪。弦的肩膀,几乎没感觉到重量。
“师父……”弦的声音抖了,“你的手……”
“老了。”老头说,“轻点好,不压人。”
然后他转过来,看铃。
“银头发,红眼睛。”他说,“左眼比右眼亮。静流信里写你,写了满满三页。她说你眼睛里有路,我还不信。”
他弯了弯眼睛,像在笑:“如今信了。路都在你眼里。”
铃站在原地,握着剑。她有许多话想问,可一张嘴,出来的只有一句:
“她留了记号。我们找来了。”
“找来了就好。”老头说,“找来了,就不算白等。”
他又看伊莉丝。
“金头发。阿斯特莱亚的星火。”他伸出那只半透明的右手,慢慢摊开。
掌心里,一点星光,小得可怜,正一明一灭地跳着。
伊莉丝愣住了。那是她放的星。
“你的星,我接着了。”老头说,“要不是它,昨儿个我就躺雪里了。这雪看着软,躺下去,梦都回不来。”
“谁、谁要你谢!”伊莉丝猛地别过脸,嗓子里又羞又急,老五抢着顶嘴,“星是我乐意放的!我、我只是随便放放!”
“随便放放的星,救了个糟老头。”老头笑,“阿斯特莱亚家的人,嘴都这么硬。”
伊莉丝脸红透了,别到一边。铃看见她眼角有一点亮,不知是星火,还是别的。
鸟难得没嘴贱,缩在铃肩头装哑巴。老头一眼扫过去:“井边那只鸟吧。静流放你出来送信,你倒养得油光水滑。”
“我、我这是毛厚!”鸟梗着脖子。
“胖了就胖了。”老头说,“功臣,该胖。”
“叙旧等会儿。”老头忽然正色,“跟我走。井不远了。”
“北井。”弦说,“师父,您一路刻的字——‘雪快埋路,寻井’。”
“你念出来了。”老头点头,“这几个字,是我名儿的后几笔。”
众人一惊。
“我把自己的名拆了。”老头说,“前半截,装在这口铃里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铜铃。和铃剑柄上的那只一模一样——一对铃,一只旧,一只更旧。
“戏台上一对铃。一只早年间被人挖走了,落到了静流手里。剩下这只,我在台下捡了。”老头摇了摇,那铃与铃剑上的铃同时轻轻嗡鸣,像两个失散多年的声音在雪里认亲,“我名儿的头一半,在这里头。后一半,我边走边刻,刻进了路里。‘雪、快、埋、路、寻、井’,一个字一个字,就是我一笔一笔的名。”
“所以门顺着路数。”铃说,“数的是您的名。”
“对。”老头说,“它数一个字,我名就少一笔。数到‘井’,最后一笔,我的名就全归了账本,我这个人,也就跟这张旧画似的,化进雪里。”
“那您还往井边走?!”罗文叫起来。
“正因为要到井边。”老头说,“南边那口井,静流用命堵了。北边这口,轮到我了。我赶到井边,趁它还没数到‘井’,把这半截名从门嘴里抢回来,再把井封上。堵了北井,门就没法顺着路数到底。”
“抢得回来吗?”弦问。
“抢不抢得回来,到了才知道。”老头说,“可要是不去,就永远不知道了。”
众人跟着他走。
老头走得很慢。每走十几步,就要停下来喘一喘,像胸口压着一座雪。他的脚印极浅——不是踩得轻,是人轻了。风一大,他的袍角都要被吹散似的。
“把这个系上。”伊莉丝把白绳的一头递过去。
老头看看绳子,又看看他们腕上一圈圈的白绳,咧嘴笑了:
“成。把我这个老家伙也串上。省得走丢了,你们还得回头找。”
他系上绳子,忽然问:“这绳子,是谁跟谁的?”
伊莉丝不吭声。铃也不吭声。
“哦。”老头恍然大悟似的,拖了个长音,“哦——”
“您‘哦’什么!”伊莉丝跳脚。
“没什么。”老头说,“年轻真好。年轻真好。”
伊莉丝这回连脖子都红了。弦咳嗽了一声。鸟用翅膀捂嘴。罗文小声问小满:“他说什么呢?”小满:“你不懂。”
老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包得层层叠叠,就剩一颗糖。
“给最小的。”他说。
小满接过去,剥开,糖已经碎成了几瓣。她分了一瓣给老六,剩下的全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:“甜。”
老六捧着那瓣糖,哭得稀里哗啦。
雪小了些。前面的雪地里,透出一点光。
“到了。”老头说。
那光一明一灭,一明一灭,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心跳。
众人走近。雪里,一圈青石井沿露出来,黑沉沉的井口对着天。井沿上,刻着最后一个字——
“井。”
笔画里的光已经很淡了,跳得又慢又弱,像随时会停。
“我的最后一笔。”老头说,“刻在这儿了。我走到井边,没了劲儿,就刻了字,回头去迎你们。”
就在这时,小满忽然捂住耳朵,脸白得吓人:
“门数到‘寻’了。”
众人都是一僵。门在身后,已经数到了“寻”。下一个,就是这井沿上的“井”。
老头转过身,面朝北边的雪,声音很轻:
“还有一会儿。我陪它数个完。数到‘井’之前,我把名抢回来。”
他伸出那只半透明的手,放在井沿上。
铜铃在他另一只手里,轻轻响了一下。
像在跟谁打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