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的路,比上山时更静。
灰雪没停,却下得慢了些,一片一片,像有人在数着撒。
双胞胎跟在队伍后头。哥哥走在靠山崖的一侧,把弟弟挡在里侧。两人都不说话,怕一张口,把名字念出来,被门听见。
小满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小声说:"叫你们大钟、二树,行不行?"
哥哥怔了怔:"行。"
弟弟也点头:"行。"
"大钟是哥哥,二树是弟弟。"小满扳着指头,一脸认真,"我记下了。等你们的真名能说的时候,再换回来。"
鸟蹲在弦肩上,学着大钟压嗓子:"行——"又学二树点头:"行——"
"你闭嘴。"二树红着脸说。
"你看,这不是会说人话吗。"鸟得意地抖抖翅膀。
弦一巴掌把鸟按回肩头:"你再学,门没听见名字,先听见你的了。"
"本鸟有名!"鸟挺起胸,"本鸟叫——"
"闭嘴。"众人异口同声。
师公走在最前,揣着袖子,忽然开口:"两个闷葫芦,加一只碎嘴鸟,这队伍是越来越热闹了。"
"比不过师父您。"弦说。
"哼。"师公没回头,雪落在白眉上,他抬手弹了弹,"我那是话多吗?我那是替你们没想明白的事,先想明白。"
"那您说说,接下来去哪儿?"伊莉丝问。
师公停下脚步。
铃也停下了。
她一直走在队伍中间,左眼始终睁着。此刻,那半页账贴在她怀里,纸上的半道笔画,忽然动了。
"往下。"铃说,"笔画指向山脚。"
"山脚就是北井。"弦说。
"它要我们回北井。"铃说,"门卷走下半页账,飘向北井。这笔画的另一半,在北井。"
"那就回去。"师公说,"正好,两个小子也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。"
一行人重新往山下走。
山脚的路上,远远走来一个人。
灰雪里,那人抱着一本蓝皮账本,缩着脖子,走得一步三回头,像怕被什么东西跟着。走近了,才认出是魏一铜。
"魏先生。"弦先开口,"这么巧。"
"不巧。"魏一铜脸色发青,把蓝皮账本往怀里紧了紧,"我专程来堵你们的。不,是门托我来堵你们的。"
"门托你?"师公眯起眼。
"门又聘我抄账了。"魏一铜压低嗓子,左右看了看,才说,"这回,是半页账。"
"半页账?"铃心里一动,把怀里那半页纸拿出来,"这个?"
魏一铜眼睛一亮,伸手想接,又缩回去:"对,就是这个。门说,它自己把账丢了一页,撕来撕去,只剩半页。它想托我,查查自己到底丢了什么。"
"门的账,也会丢?"鸟问。
"会。"魏一铜搓了搓手,哈出一口白气,"门说,三百年前,它数过一个没名没姓的人。数着数着,那个人自己给自己写名,门就擦。写一笔,擦一笔。擦到最后,门把那一页账也擦花了,连那个人的名,都记不起来了。"
众人一时没说话。
铃明白了。账本第一页,第一个名字是空白——那空白,不是没有名字,是门自己擦丢的。
"所以门也怕。"铃说,"它怕这个没名没姓的人,真的把名字写出来。"
"写出来会怎样?"小满问。
"写出来,门就数不清了。"师公说,"一个门都数不清的人,比门还麻烦。"
"那门托你查什么?"伊莉丝问。
魏一铜搓了搓手,脸上挤出一个笑:"查——那个人的名字,还剩几笔。这个情报,我收过了账,本来不该白说。不过看老主顾的分上——"
他伸出两根手指:"情报费,一枚铜板。加急的话,再一枚。"
"一枚都没有。"铃说。
"那……半枚?"魏一铜试探。
"半个都没有。"铃把半页账重新收进怀里,"你要的账,就在我这儿。你自己看。"
魏一铜探头一看,脸色变了:"空了!你怀里的这半页,怎么是空的?"
"一直是空的。"铃说,"空白里,有半道笔画。你看不见,我看得见。"
"半道笔画……"魏一铜喃喃,忽然打了个寒颤,"那半道,是不是、是不是一直在动?"
"在动。"铃说,"它现在,指向山下。"
魏一铜"嗷"一声,往后跳了一步:"它、它要往山下爬了!门说,那个人,三百年,就住在北井边。他写名,写不下去,剩半笔。门把半笔撕进账里,一半给了你,一半卷回井里。现在两半要合了!"
"合了会怎样?"弦问。
魏一铜声音发抖:"合了,那个人的名字就写完了。门数了三百年,最怕这一笔。"
"那更要快。"铃说,"走,去北井。"
魏一铜抱着账本,缩在最后,嘴里嘀嘀咕咕:"我可先说好,我只是个记账的,打架别算我……"
雪地里忽然多了一行字迹。
第一个看见的是小满。她"咦"了一声,蹲下来:"这雪上,有人写字。"
那字迹从路边一棵树后延伸出来,一笔一划,歪歪扭扭,像有人边走边写。写到一半,字迹就淡了,被灰雪盖去大半,只剩零星几笔还露着。
"不是用树枝写的。"师公蹲下看,"是指头。有人用指头,在雪上写。"
"写什么?"铃问。
"名。"师公说,"他在写自己的名。写了,被雪盖了;再写,再盖。"
铃的左眼,忽然亮起来。
她看见,那雪地字迹的笔画,和她怀里半页账上的半道笔画,是同一支"笔"写的。
"同一个人。"铃说,"账上的半笔,和雪上的字,是同一个无名者写的。"
"一个写了三百年的人。"伊莉丝轻声说,"每写一笔,门擦一笔,雪盖一笔。"
"他还在写。"铃说。
她顺着字迹看过去。那行字,从树后一路伸向山脚,伸向北井的方向。字迹越往下越密,越写越急,像一个人憋了三百年,要把名字一口气写出来。
"追。"铃说。
众人加快脚步。铃走得太急,脚下绊了一下,伊莉丝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她的胳膊。
"看路,木头。"伊莉丝说,翠眼里又是气又是笑,"追名字,也得先把自己看稳。"
"一枚铜板。"铃站稳,认真地说,"扶一次,一枚。"
"……你学我。"伊莉丝说。
"利滚利。"铃说。
伊莉丝没忍住,笑了一声。这次没打雷,是轻的,像雪从松枝上滑下来。
字迹断断续续,像一条用指头在雪里犁出来的路,一直犁到山脚,犁到北井边。
井边,那行字停下了。
不是写完了。
是停在了半空。
铃看见了。雪地上,半行字,最后一笔悬在雪面之上,没落下去。那半笔,像一只手,伸到一半,僵住了。
"他写到最后一笔,没力气了。"铃说。
她蹲下来,看那半笔。
左眼里,那半笔在雪里发着极淡的光,和怀里半页账上的笔画,一模一样,一虚一实。
"他就在井里。"铃说。
"谁?"二树问。
"下一个无名者。"铃说,"门数了他三百年,账都数丢了。他还在井边,一遍一遍,给自己写名。"
北井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翻动账页的响。
不是门。
是那半页账的下半页,卷在井底,被风掀动。
铃伸出手,向雪面上那悬着的半笔,轻轻按下去。
那半笔,忽然动了。
它顺着铃的指尖,慢慢爬上来,像等了三百年,终于等到了一只肯帮它把名字写完的手。
"我来。"铃说,"把字写完。"
北井里,那翻动账页的声音,猛地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声极轻的、从井底浮上来的、断断续续的声音:
"……帮我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