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口,张开了。
不是有人推。是那口井,自己缓缓地、一点点地,把黑漆漆的嘴张到最大。井边的雪,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气,吸着往井里卷。
师公一步上前,把众人往后拦:"退。都退。"
弦提灯照井,灯里的火苗"呼"地一下,白得发青。他没见过这样的灯色。
"灯白,路净。"弦低声说,"现在白里带青——路,要断了。"
"断什么路?"鸟死死抓着他的肩。
"不知道。"弦说,"灯在抖。这井底的东西,连灯都照不稳。"
小满已经捂住了耳朵。她听得见——井底,千页账在翻,翻得密密麻麻,像有无数张嘴,同时念名字,又同时停下。
"它们在念……"小满脸色发白,"在念自己的名字……又念不出来……"
伊莉丝把星火举到铃身前,护住她。星火跳得厉害,这次没打嗝,是怕。
"铃。"伊莉丝低声说,"井底,有很多很多,没名没姓的人。"
"我知道。"铃说。
她左眼看得最清楚。
井底深处,一片一片半透明的影子,正慢慢地往上浮。它们没有脸,没有形状,只有一个个模糊的、人的轮廓。它们伸着手,朝井口的方向,朝光的方向。
"它们在求救。"铃说,"想被写名。"
"守眼人每代只守三个名。"师公沉声,"你刚写完一个。还剩两个。"
"井底,不止两个。"弦说。
"几百个。"铃说,"几千个。数不清。"
魏一铜忽然不发抖了。他盯着井口,眼睛发直,蓝皮账本"啪"地掉在雪里,他也没去捡。
"账……"他喃喃,"全是账……一页一页,没写名字的账……"
"魏先生,您这是吓傻了?"鸟问。
"不是。"魏一铜咽了口唾沫,"门聘我抄账,抄了三百年。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没写的账。这些要是都抄出来……"
"你还能收多少抄录费?"弦冷冷补了一句。
魏一铜"啊"了一声,回过神,慌忙去捡账本。
就在这时,井里,传出声音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,又慢慢地、慢慢地,汇成一句:
"铃。"
那声音,是门。
"你写完了它。"门说,"写完了我账本第一页,第一个空白的名字。那是我三百年来,唯一算不清的一笔。"
"现在你写完了它。"门继续说,"剩下的,就都醒了。"
"你压着它们。"铃说,"用井压着。"
"我压不住。"门说,"我要是压得住,就不会丢账。它们没名没姓,我数不清,只能压在井底,一个叠一个,别让它们爬出来。"
"爬出来,会怎样?"伊莉丝问。
门沉默了一瞬。
"会化成灰雪。"门说,"被数尽的人,化灰雪。没被数尽、又没名没姓的人,爬出来,找不到自己的名,也会化灰雪。整片地,整座城,都会盖掉。"
"所以你要我怎么办?"铃问。
"你写。"门说,"一个一个写。写完了,它们就稳了,不化灰雪。"
"我每代只守三个名。"铃说,"写不完这么多。"
"那就别让它们爬出来。"门说,"我压不住的,你替我压。用你的半钥。"
铃明白了。
"你要我用半钥,封这口井。"她说。
"半钥,本来就是半把钥匙。"门说,"开名,也能锁井。"
"可你之前说,要我数清天下无名者,数完才借我半钥封井。"铃说,"现在怎么改了?"
"因为你先改了。"门说,"你写完了它的名。你撕开了我的账。这井,我压不住了。"
伊莉丝忽然上前一步,挡在铃面前。
"别给它。"伊莉丝说,"铃,你听它的。它先要你数,现在要你封。封了井,那些没名没姓的人,就永远出不来,永远压在井底。"
"伊莉丝小姐说得对。"师公说,"封井,是把它们继续关着,不是救它们。"
"你们要救?"门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情绪,像一声极轻的冷笑,"那你们就写。写啊。"
井底的影子,越浮越高。
它们伸着手,密密麻麻,像一片半透明的、会动的灰雾,贴着井壁往上爬。
大钟忽然开口,声音发抖:"铃姑娘,别封。我和二树,也在井底待过。井底冷,冷得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。封了,它们就再也记不起来了。"
"哥说得对。"二树小声说,"它们不是想害人。它们只是……想有个名。"
铃没有回答。她看着井底,左眼里的半钥光,忽明忽暗。
"我写。"铃说。
她看向井底,正要伸手——
井底最深处,忽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和所有求救声都不同。
是数数的声音。
极慢,极轻,一声,又一声:
"一……"
井底深处,有个东西,在数。
而那些往上爬的影子,听见这个"一",齐齐僵住了。它们不爬了,不伸手了,慢慢转过身,朝井底深处,朝那个声音,跪了下去。
"这是什么?"弦的声音,第一次发紧。
"它醒了。"门的语气,忽然变了。那种居高临下的、算账式的平静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几乎听不出的、发虚的颤,"我把你们吵得太久……它醒了。"
"它是谁?"铃问。
门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很久,井底那数数的声音,又响了一声:
"一……"
像是在数,这井边,到底有几个会说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