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一……"
那声音从井底浮上来,极慢,极轻,像有人用尽全身力气,才数出这一个数。
井边,那些半透明的影子,齐刷刷跪着,头低低地垂向井底深处。
没有人说话。
连门,都没有声音了。
"它醒了。"门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,它语气里那点发虚,藏不住了,"你们……不该把它吵醒。"
"它是谁?"铃问。
门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灰雪都重新开始飘,一片一片,落在众人肩头。
"是我数丢的第一笔账。"门说。
"第一笔?"师公眯起眼。
"我数名,不数人。"门说,"三百年前,我数下的第一笔,是一个名。我数着数着,那笔账,我自己弄丢了。丢在井底。丢到现在。"
"你丢了自己的账。"铃说。
"是。"门说,"我数不清它。它没名没姓,又比谁都老。我压了它三百年,它就在井底,一遍一遍,数自己。"
"数自己?"伊莉丝皱眉,"一个人,怎么会数自己?"
"因为它想把自己,数回一个。"门说,"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了。它只记得,自己曾经是一笔账。它数'一',就是想把自己数成一。"
鸟缩在弦肩上,小声嘀咕:"门丢了账,账在井底数数,这笔糊涂账,比魏先生记的还乱。"
"闭嘴。"弦说,"这不是算账,是要命。"
魏一铜蹲在最后头,抱着蓝皮账本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:"我、我记了三百年的账,从没听过这种账。丢了还能自己数数的……这得算多少利息啊……"
"魏先生。"师公头也不回,"您现在还想着利息,回头它数到您头上,您就知道什么叫一本万利了。"
魏一铜"嗷"一声,把账本举起来挡在脸前。
铃的左眼,忽然剧痛。
她看见了。
井底最深处,那一片片跪着的影子中间,有一道笔画。
极老,极淡,像被水泡了三百年的一横。那笔画不是躺着,是立着,像一个人,挺直了脊背,在数。
"一……"
它又数了一声。
这一声,跪着的影子们,齐齐一颤。
"它在数人。"小满突然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"它、它数的不是名。它数的是人。"
"数人?"弦猛地回头,"门数名不数人。它怎么数人?"
"它比门老。"铃说,"门只会数名。它,会数人。"
"数到会怎样?"二树小声问。
没人敢答。
师公慢慢往前走了一步,盯着井口,白发被雪打湿,贴在脸上。
"静流当年,就是死在这井边。"师公忽然说。
众人一震。
"她封南井,死在井边。"师公的声音很慢,像在替一个没说完的故事,接着往下讲,"她留下的信里,说了一句话。你们还记得吗?"
"井边的雪,没停,别去数。"铃轻声说。
"对。"师公说,"别去数。"
铃的心口,猛地一紧。
原来静流师父早就知道。
她死在井边,不是只为了还名、还念、还命。她死前,已经见过井底这个东西了。她知道,井边不能数。数了,就会惊动它。
"她让我们别去数。"师公说,"可我们,已经数了。"
井底,那笔画,又动了。
"二……"
这一声,比刚才响了一点。
落在谁头上,谁的肩膀,就塌了一分。
伊莉丝上前,把铃护在身后,星火高举。火光照着她的脸,翠眼里全是不安,却没有退。
"它在数我们。"伊莉丝说,"数一个,我们就少一个。"
"不对。"铃说。
她按住伊莉丝的手,眼睛死死盯着井底。
"它数的第一个,是它自己。"铃说,"它把自己数成一。第二个……"
"第二个是谁?"鸟炸着毛。
铃没答。
因为她看清了。
那笔画的"二",是朝着她数出来的。
铃的左眼,半钥光,猛地一暗。
像有什么东西,在井底,轻轻地,把她的名字,记下了一笔。
"铃!"伊莉丝失声,一把抓住铃的手。
白绳在两人腕间,剧烈地抖起来。
井底,那笔画微微偏了偏,像在认人,又像在等。
灰雪,停了。
整个井边,静得能听见,那笔画极轻地、极慢地,又补了半声:
"二……半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