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二……半……"
那半声数，悬在井边，像一根没落下的针。
灰雪停了。整个井边，静得可怕。
伊莉丝死死抓着铃的手，白绳在两人腕间绷得笔直，簌簌地抖。
"它数不清你。"伊莉丝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"它数你，数出二半。"
"因为我和你，连在一起。"铃说。
她低头，看腕上的白绳。
白绳一头系着她，一头系着伊莉丝。雪落在绳上，不化。
"在它眼里，我们两个人，被这根绳算成了一个。"铃说，"一个，它数不清，是二，还是半。"
"双胞胎规则。"师公沉声，"共用一个名，门算成一个人。现在你们共一根绳，它也算成一个人。可你们分明是两个。它数来数去，卡在二半。"
"卡住了，是不是就没事了？"二树小声问。
"不是。"弦摇头，提着灯，火苗白里透青，"它卡住了，就会翻账。它会翻，你们到底是什么。"
鸟缩在弦肩上，小声说："这井底的东西，比门还轴。数不清，就翻账。翻不着，就数下一个。"
"你少说两句。"弦说。
"本鸟说的是实话！"鸟不服，"数名数人，数来数去，还不都是数——"
"闭嘴。"众人异口同声。
魏一铜蹲在最后，抱着蓝皮账本，嘴唇哆嗦："翻账……它也会翻账……门翻旧账，它翻旧账，这账，是越翻越乱……"
"魏先生。"师公说，"您要是能把嘴闭上，这账还能少乱一点。"
魏一铜立刻抿紧嘴。
果然。
井底深处，那笔画，缓缓地、缓缓地，动了一下。
它不是数了。
是在翻。
像有人，把一页页看不见的账，翻过来，看过去。
"它在翻铃的账。"小满说，脸色发白，"我听见了。它翻到一笔账——铃姐姐的，半名账。"
"白，半名。"铃说，"我欠过门半名。就在北井边，我拿一枚铜板买一笑，门还我了。账销了。"
"销了，可它还能翻出来。"师公说，"它是门的老账。门销的账，它也能翻旧账。"
"翻旧账。"弦低声道，"它比门还会算。"
井底，那笔画忽然停了翻动。
它又转向了。
这一次，它没有再数铃。
它数向了伊莉丝。
"不好。"铃猛地转身，挡在伊莉丝身前。
可已经晚了。
那笔画，朝着伊莉丝的胸口，数了下去。
"六……"
一声，极轻，极重。
伊莉丝的身子，猛地一僵。她心口处，命火隔着衣料，骤然亮起来——火里，六团光，齐齐一颤，像六个人，被同时点到了名。
"它数你的命火。"铃的声音，第一次带上了急，"你命火里，有六团光，六个名。它要数它们。"
"它数得动吗？"伊莉丝咬唇，星火在她指尖乱跳，"门不是放过它们了吗？"
"门放过，是因为门和你有交易。"铃说，"它比门老，它不认门的交易。"
井里，门的声音，忽然又响起来。
这一次，门是真急了：
"停下！那六团光，是我和她另记的一本账！你不能数！"
井底，那笔画，微微偏了偏，像在听，又像没在听。
然后，它补了半声：
"六……半……"
伊莉丝心口的六团光，同时暗了一下。
像被人，从火里，抽走了一丝。
"六半。"师公的声音沉了下去，"六团光，加一点笑。它把你命火里的东西，数得清清楚楚。"
"那一点笑……"伊莉丝按着心口，脸色发白，"是我自己的笑。铃说，我早就会自己笑了。"
"你自己的笑，算半。"铃说，"因为它不是名，是一点光。它数你，数出六半，也卡住了。"
"卡住，就是还没数到七。"弦说，"它数到七，命火就要灭。"
"它现在，卡在六半。"师公盯着井口，"可它不罢休。它还会翻。翻那六团光，到底是六个什么名。"
井底，那笔画，慢慢地，立了起来。
它不数了。
它开始，一笔一划地，在井底，写。
写那六团光的名字。
第一团光，暗了一下，显出一个淡淡的字。
第二团光，又暗了一下。
"它在写。"小满尖叫，"它写一个，光就灭一个！"
伊莉丝捂着胸口，身子晃了晃。铃一把扶住她。
"不能让它们灭。"铃说。
她转身，面向井底，左眼里的半钥光，忽然重新亮起来——比刚才更亮，亮得刺眼。
"门。"铃说，"你说，六团光是另记的一本账。那这本账，现在归谁数？"
门沉默了一瞬。
"归我。"门说。
"好。"铃说，"那你来数。别让它数。"
井底，那笔画，顿了顿。
它看看门，又看看铃。
然后，它数出了第三个数。
"七……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