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七……"
那数声落下，伊莉丝心口的命火，猛地一缩。
六团光，齐齐暗了一寸。火光里，那一点笑，摇摇欲坠。
"七！"小满捂住耳朵尖叫，"它数到七了！"
"命火里只有六个半。"师公厉声，"它数的第七个，是什么？"
铃没有回答。她盯着井底，左眼里的半钥光，忽明忽灭，像在和井底那个笔画，一呼一吸。
"第七个。"铃说，"不是伊莉丝。"
"那是谁？"弦问。
"是门。"铃说。
众人一震。
"它翻账，翻到底了。"铃说，"伊莉丝命火里的六团光，是门另记的一本账。这本账，翻到第七页——是门自己的名。"
"门的名？"鸟炸起毛，"门自己还有名？"
"有。"铃说，"门数名，不数人。可门自己，也是一个名。它三百年前数丢的第一笔账，就是它自己的名。这笔账，现在在数它。"
井里，门的声音，忽然响起来。
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、算账式的平静。
是抖的。
"它要数我了。"门说，"它是我丢的名。现在它数回来，要把我，数回去。"
"数回去会怎样？"伊莉丝问，声音发颤。
"门就没了。"铃说，"门没了，天下所有被它数过、销过、借过的账，全乱。乱账，会化灰雪，把整个世界盖掉。"
"所以你还不能死。"师公说，语气复杂，"你这门，虽然混账，可你没了，账就全塌了。"
"帮我。"门说。
这两个字，从井底浮上来，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"它要数我了。"门又说了一遍，"帮我，把它数回去。"
鸟在弦肩上，小声嘀咕："门也有今天。三百年前数人如数豆，现在被人数得直发抖。"
"你积点口德。"弦说，自己却也盯着井口，灯举得笔直。
"怎么帮？"铃问。
"用你的半钥。"门说，"半钥，能照名，能开名，也能——把我丢的名，照回来。"
"照回来，它就不数了？"铃问。
"照回来，它就认得我了。"门说，"它认得我，就不数我。它只想被我数清，被写回账上。"
铃没有立刻答应。
她看了看伊莉丝。
伊莉丝的命火，已经暗了一半。六团光，像六盏要灭的灯。可伊莉丝还站着，咬着唇，翠眼定定地看着铃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"铃，别急着答应它。"伊莉丝说，"它现在求你，是因为它怕了。可它数名不数人，翻脸比翻账还快。"
"我知道。"铃说，"所以我加条件。"
她转向井口。
"我帮你。"铃说，"但有一个条件。"
"说。"
"别封井。"铃说，"井底那些没名没姓的人，我要一个一个数清，一个一个写名。你不许拦。"
门沉默了一瞬。
"好。"门说，"我数名，你写名。数完，封井。"
"还有。"铃说，"把伊莉丝命火的账，还给她。六团光，不许数。"
"……好。"门说，"都依你。"
"空口无凭。"师公忽然开口，"门，你向来认账。今天这笔账，得记下来。"
"记。"门说，"魏一铜。"
魏一铜抱着蓝皮账本，一个激灵："在、在！"
"记。"门说，"铃替我数回丢的名，我不封井，不数伊莉丝命火的六团光。记成一页。"
"记、记好了！"魏一铜抖着手，在蓝皮账本上写。写完，他哭丧着脸抬头，"这页账，回头可得算手续费……"
"闭嘴。"众人齐声。
铃举起手。
半钥光，从她左眼里渗出来，凝成一小捧银水。她把光，照向井底。
光照下去，井底那笔画，忽然僵住了。
它不数了。
它慢慢地、慢慢地，从那片跪着的影子中间，立了起来。
不是影子。
是一个人形。
浑身都是笔画。横的，竖的，撇的，捺的。像用一个个字，拼起来的人。它没有脸，脸上只有一道"一"字，横在当中。
它转过身，面朝铃。
然后，它抬起手——那手也是笔画——朝着铃的方向，伸了过来。
不是要数她。
是像在认。
铃左眼里的半钥光，猛地一颤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半钥，就是它丢的另一半。
井底这个数了三百年的东西，和她左眼里的半钥光，原本，是同一个名的两半。
"你……"铃喃喃，"你是我左眼里的……"
那笔画人形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伊莉丝也明白了，她失声道："铃！你左眼的半钥，就是门丢掉的名的另一半！门一直把它放在你眼里——"
"它不是在帮我。"铃低声说，"它是把它的半条命，存在我眼睛里。"
井底，那笔画人形，又朝前走了一步。
它伸出那只"笔画的手"，慢慢探向铃的左眼。
而铃左眼里的半钥光，像等了三百年，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另一半，一点一点，亮得几乎要从眼眶里，跳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