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雪，正从南井里，争先恐后地往外涌。
伊莉丝按着心口，那半个名，已经和命火里的无名火，合成了一笔。可她顾不上高兴——南井在漏，灰雪在涨，众人的脚踝，都快被淹没了。
"落账。"铃说。
她看着伊莉丝，左眼里，那丝光，已经亮得能照清伊莉丝的脸。
"你的名，完整了。"铃说，"现在，我要把它，落进你的命火，落成第三笔。"
"怎么做？"伊莉丝问。
"数。"铃说，"数你的名。"
她抬起手，对着伊莉丝，开始数。
"阿。"铃数出第一笔。
伊莉丝身子一颤。命火里，那合成的名，亮了一下。
"斯。"
又一亮。
"特。"
第三亮。
"莱。"
第四亮。
"亚。"
第五亮。
五笔，悬在两人之间，火红的，像五片会飞的花。
"你的名，五个字。"铃说，"阿斯特莱亚。大小姐的名。"
"落账。"伊莉丝轻声说，"我的名，落账。"
那五笔，缓缓飞向伊莉丝的心口，没入命火。
命火，忽然大亮。
火里，六团光，齐齐闹起来。
师婆嗓的那团，笑如滚雷，震得伊莉丝耳朵嗡嗡响。
老一腔的那团，老气横秋地叹："齐啦——"
老六馋的那团，直嚷嚷："齐啦！给糖吃！给糖吃！"
老四土话的那团，憨憨地："俺就说，早晚能齐。"
老五傲娇的那团，嘴上嫌弃："齐就齐呗，嚷嚷什么。"身子却凑得最近。
老三念信的那团，最安静，只轻轻抖了一下，像把一封积了三年的信，终于念完了。
那团无名的火，和归来的半名，终于，成了完整的一个。
"我……"伊莉丝睁大眼睛，眼泪，毫无征兆地掉下来，"我的名，齐了。"
她心口，命火前所未有的亮，亮得把灰雪，都逼退了一圈。
而铃的左眼。
在她数完"阿斯特莱亚"五个字的那一刻，失明的左眼，忽然，亮了。
不是半钥的光。
是她自己的光。
第三分。
左眼，全亮。
铃看见了一个，她从未看见过的世界。
原来，守眼人的眼，全亮之后，看的是这个。
天下的名字，像漫天的星。有名字的人，亮着；没名字的人，暗着。
每一片灰雪，都是一个小小的人形，在风里，无措地飘。
"我看见了。"铃说，"所有的名字。"
她转向南井。
灰雪还在涌。
可此刻，在铃全亮的左眼里，那些灰雪，不是雪。
是一个一个，没有名字的人，挣扎着，从井里往外爬。
"别怕。"铃说，"我来数你们。"
她对着南井，开始数。
"一。"
最前面的一片灰雪，忽然顿住，落回井里。
"二。"
又一片。
"三。"
第三片。
灰雪，一片一片，被铃数回了井里。
南井，一点一点，安静下来。
"她数一个，雪就少一片。"小满惊叹，"铃姐姐，把雪数回去了！"
"守眼人守名。"师公说，"她是在守这些没名字的人，给它们一个数。有了数，它们就不再是灰雪了。"
弦提着灯，照着井口。灯里的火，慢慢地，从白，转回了温温的黄。
"路，稳了。"弦说。
铃不停地数。
一片，两片，三片。
可灰雪，无穷无尽。
数到最后，铃的嗓子哑了，左眼的光，也暗了下去。
"数不完。"铃说，"井里的灰雪，数不完。"
她数住的那一片，稍微一松，又有新的灰雪，从井底翻上来。
"灰雪，是天下所有被数尽、没数清的名字。"门的声音，忽然从众人身后响起，"井，只是它们的出口。你数井里的，外面的，还会补进来。"
"所以，只数井，封不住。"铃说。
"封得住一时，封不住一世。"门说，"要真正封井，得把天下没名没姓的人，一个一个，全数清。"
"这就是你一开始，要我做的那件事。"铃说。
"是。"门说，"数清天下无名者。数完，借你半钥，封北井、封南井。"
"天下这么大。"铃说，"从哪儿数起？"
门没有立刻回答。
一页账，从灰雪里，慢慢飘到铃面前。
账上，写着一个地名。
"从这儿。"门说。
铃看过去。
那地名，她认得。
灰雪村。
静流师父，三年前，止步的那座村子。
"灰雪村。"师公的声音，忽然哽住了，"丫头停下的地方。"
"三年前，静流走到灰雪村，停在了亭前。"门说，"她看见了村里的东西，所以才停步。她把路，留给了师公。"
"村里的东西？"铃问，"灰雪村里，有什么？"
门沉默了一瞬。
"第一个。"门说，"天下第一个没名没姓的人，就住在灰雪村。"
灰雪，忽然大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