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雪村,在灰雪的最深处。
众人从南井出发,一路往南。灰雪越下越大,大得几乎看不清路。
鸟缩在弦肩上,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:"本鸟……本鸟这辈子,没在这么大的雪里飞过……"
"你本来就没飞。"弦说。
"那是本鸟惜命!"鸟说。
魏一铜裹着账本,深一脚浅一脚,冻得直哆嗦:"灰雪村……我可听说了,那地方,三百年没人敢去。门都不敢细数。我去那儿,这账本要是冻坏了,算谁的?"
"算门的。"师公说,"门请的你,账坏了,找门赔。"
魏一铜眼睛一亮:"有道理!"随即又苦着脸,"可门……门它赔吗?"
"门最认账。"铃说。
"那敢情好。"魏一铜来了精神,脚步都快了。
伊莉丝走在铃身侧。她的名,齐了。命火在胸口,温温地亮着,六团光偶尔闹一闹,也闹得比从前安分。
"伊莉丝。"铃忽然叫她,"你名字齐了,病还犯吗?"
"犯。"伊莉丝说,随即笑了一声,喉咙里滚过一声小雷——笑如雷,还是老样子。她捂着嘴,不好意思,"就是……不那么乱了。像一窝小兽,有了家。"
"有了名,就有了家。"铃说,"六团光,是把你的命火,当成了家。"
"那它们,都是我的家人了。"伊莉丝说。
铃看着她,没说话。风卷着雪,把两人的白绳,吹得轻轻荡。
越往南,灰雪越厚。
铃走在前头,左眼全亮着。她看见的世界,和别人不一样。
别人看见的是雪,漫天的灰雪。
她看见的,是名字。
灰雪村的方向,一大片、一大片,暗着的名字。那些名字,有的只剩半截,有的缺了一角,有的,整个都是空的。
"村子,全是没名字的人。"铃说。
"三百年了。"师公说,"灰雪只下在'被数过'的地方。灰雪村,是第一个被数的地方。数了百年,村里的人,一个接一个,都没了名。"
"静流师父,就是看见了这些。"铃说,"所以她停在了亭前。"
"她看见了村里的人,都在雪里游荡。"师公的声音很轻,"她想救,可她自己,也快没命了。她还得回去,替你还名、还念、还命。"
"所以她把路,留给了您。"铃说。
"她把路,留给了我。"师公说,"可我的路,是去找我自己的名。这村子,我走过了,却没救。"
"现在,我们来了。"铃说。
村口到了。
灰雪村,静得可怕。
没有鸡鸣,没有狗叫,没有人声。只有灰雪,一片一片,落下来,把村子埋得严严实实。
村口,立着一块半塌的牌子。牌子上,刻着一个记号。
屋檐。
"村。"铃说,"师公您的记号。村,是屋檐。"
"我刻的。"师公点头,"我走到这儿,刻了记号。那时候,村里还有几户,亮着灯。现在……"
现在,村里一点光都没有。
可铃看见了。
村里,有人。
一个一个,灰白色的影子,在雪里,慢慢地,游荡。他们低着头,不发出声音,像丢了魂的、会走的雪。
"村民。"铃说,"都成了灰雪。"
伊莉丝握住铃的手,握得很紧。
"他们,还能救吗?"伊莉丝问。
"能。"铃说,"数清他们的名,就能救。可先得找到,第一个没名字的人。"
"第一个,在哪儿?"小满问。
铃看向村口深处。
左眼里,那一片暗着的名字中间,有一个,最暗。
暗得,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。
"在那儿。"铃说。
村口,那半塌的牌子下面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。
他坐在雪里,怀里抱着一把扫帚,低着头,一遍一遍,数着地上的雪。
"一。二。三。四……"
他数得很慢,很轻,像数了一辈子。
"……四十六,四十七,四十八,四十九。"
数到第四十九,他停下了。
他抬起头。
铃看清了。这个老人,没有名字。他的胸口,是空的——不是没有心,是没有名。
"四十九。"老人说,"全村,四十九个人。我一个一个,数。数了三百遍,三千遍,数得我自己的名,都忘了。"
"你是第一个。"铃说。
老人看着她,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,亮了一下。
"守眼人。"老人说,"你来了。"
"我等了你,三百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