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等了你，三百年。"
老人说这话时，雪落在他肩上，没有化，也没有散，只是停着，像一地的灰。
铃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"你是谁？"铃问。
老人没有立刻答。他低头，看怀里的扫帚。扫帚上，积了薄薄一层灰雪，他伸出枯瘦的手，一点一点，把雪扫下去。
"我是这村子的村长。"老人说，"也是这村子里，第一个没了名的人。"
"三百年前。"师公说，"门数名，第一个数的，就是灰雪村。"
"是。"老人说，"那时候，村子还不叫灰雪村。叫……"他顿了顿，眼里闪过一丝茫然，"叫什么都忘了。连村名，都被门数走了。"
"你站出来，让门先数你。"铃说。
老人抬头看她，有些意外："你怎么知道？"
"因为只有你，没化灰雪。"铃说，"被门数尽名字的人，会化灰雪。可你还在。你一定是自己站出去的，门数你的时候，你拿什么东西，顶住了。"
"拿我的命。"老人说，"我让门先数我。数完了，我拿这条老命，压着最后半笔。门数不走，我就留了下来。"
"留了下来，然后呢？"伊莉丝问。
"然后，我发现了一件事。"老人说，"只要我数着，他们的名，就不散。"
他抬起扫帚，指了指村里那些游荡的灰白影子。
"全村，四十九口人。我一个一个数。数一个，他们的名，就多稳一分。我数了三百年，他们就没化成灰。"
"可你自己的名，没了。"铃说。
"没了。"老人笑了笑，"数着数着，就把自己的名，拆成了四十九份。一份，顶在一个村民的名字后头，替他们守住最后一笔。"
众人一时都没说话。
鸟小声说："这老头，把自己的名拆了，分给全村。这不是跟……跟师公你拆自己的名，刻在路上，一个道理吗？"
"不一样。"师公说，声音很轻，"我拆名，是引路。他拆名，是续命。他拆的，比我还彻底。"
"所以我等守眼人。"老人看着铃，浑浊的眼里，那点光又亮起来，"守眼人，会写名。我只会数，不会写。我守了他们三百年，守得住，却写不回。你来了，就能把他们，一个一个，写回来。"
"写回四十九个人的名。"铃说，"然后，你就能收回自己的名。"
"收不回啦。"老人摇头，笑得坦然，"我的名，拆成四十九份，早就还不全了。你能把村民的名写回来，就是把我这老头子，也一块儿救了。"
"能救的。"铃说，"先救村民，再救你。"
"先救村民，再救他。"弦忽然开口，"可守眼人每代，只守三个名。铃，你的三个，已经用完了。"
"守三个名，是落账的极限。"铃说，"写名，是另一回事。写名，能写很多，只是慢，只是累。"
"写名，会不会伤你的眼？"伊莉丝问，抓着她手腕的手，紧了一下。
"不会。"铃说，"左眼已经全亮了。全亮的眼，天生就是用来写名的。"
"那就写。"伊莉丝说，却还是没松手，"我看着你写。"
铃点点头。
她起身，面朝村里那些游荡的灰白影子。
左眼，全亮着。
在她眼里，那四十九个影子，每一个胸口，都浮着半道笔画——残缺的，暗淡的，像被雪埋了半截的火。
"我先写第一个。"铃说。
她走向最近的一个影子。
那影子是个年轻女人，怀里像抱着什么，低着头，在雪里慢慢走。
"她的名，被门数走了大半。"老人说，"还剩一笔，我替她顶着。"
"哪一笔？"铃问。
"最后一笔。"老人说，"一个'禾'字。她原来，是村里种地的。"
铃伸出手，对着那影子，轻轻一数。
"禾。"
那影子，忽然顿住了。她胸口，半道笔画，亮了一下。
"还差。"铃说，"她的名，不止一个禾。"
"差的那几笔……"老人的声音，忽然发起颤来，"差的那几笔，在我身上。我把她的名，拆了，几笔顶在她那儿，几笔，记在我心里。"
"你心里？"铃问。
"我心里，记着全村四十九个人的名。"老人拍拍心口，"三百年，一个都不敢忘。忘了，他们就散了。"
"那她的名，你念给我。"铃说。
老人张了张嘴。
却卡住了。
他胸口，忽然剧烈起伏起来。那个字，在他喉咙里滚了三百年，此刻，却怎么都吐不出来。
"我……"老人捂住心口，脸色发灰，"我记不起来了。她的名，我数了一辈子，可到嘴边……"
"因为你把自己的名，拆进去顶着了。"铃说，"她的名，和你自己的名，缠在一起。你分不清了。"
"对……分不清了……"老人喃喃，"我只记得，她的名里，有个禾。"
"够用。"铃说，"先从禾写起。"
她抬手，在雪上，写下一笔。
那一笔，落在年轻女人影子的胸口，像雪地里，点着了一小簇火。
"禾。"
影子，亮了一分。
"慢慢写。"铃说，"四十九个，一个一个，我来。"
灰雪，还在下。
可铃站着的地方，雪，忽然落得慢了些。
老人看着她，浑浊的眼里，那点光，越来越亮。
"三百年……"他喃喃，"三百年，总算等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