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数。
"一个。两个。"
那声音从村外传来,极轻,极远,却清清楚楚。
禾娘刚醒过来,一听这声音,脸色刷地白了。她缩到老人身后,浑身发抖:"爹……是它……是它又来了……"
"别怕。"老人把她护在身后,枯瘦的背挺得笔直,"三百年了,它数不走你们了。"
"可它在数。"弦提着灯,灯照村外,火苗跳得厉害。
"它数的是写回的名。"铃说,"我写回一个,它数一个。"
"它在验账。"师公说,"门认账。你写回的名,它要一个一个,验。"
"验对了呢?"小满问。
"入账。"师公说,"验错了,就麻烦了。"
话音未落,门的声音,又响起来。
"禾娘。"门念出这个名字,顿了一下,"错。"
众人一愣。
"错?"铃皱眉。
"禾娘的名,你写错了。"门说,"她本来,不叫禾娘。"
"你胡说!"老人猛地抬头,青筋暴起,"我闺女,就叫禾娘!三百年,我天天数,错不了!"
"你数的,是你心里的名。"门说,"不是她原来的名。"
门顿了顿,那语气,少见的,带了一点犹豫。
"你把自己的名,拆成了四十九份,顶在村民的名字后头。"门说,"顶得太久,他们的名,都沾了你的名。你记着的'禾娘',一半是她的,一半,是你自己的。"
"所以,我写回的,是串了的名。"铃说。
"串了。"门说,"我验账,验出来了。"
老人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。他低头,看自己枯瘦的手,那手在雪里,抖得厉害。
"那她的真名,是什么?"铃问门。
门沉默了一瞬。
"我不记得了。"门说。
众人一愣。
"你也有不记得的?"鸟问。
"我的账,丢过。"门说,"灰雪村的账,我数了一半,丢了一半。她的名,我只记得一半。剩下的一半……"
门没说下去。
铃明白了。
"剩下的一半,在老人那儿。"铃说,"你丢的那半,他用记忆,补了起来。所以,他数出来的名,一半是真的,一半,是他自己补的。"
"补的,就是错的。"门说,"我验账,验出错了。"
"可你也不记得真的了。"铃说。
"所以。"门说,"写名,不能只靠他,也不能只靠我。得两个人,一起。"
"一个记前半,一个记后半。"伊莉丝忽然说,"凑起来,才是完整的。"
"对。"门说,"我出账,他出梦。你写。"
老人愣住了。他看看门的方向,又看看铃,嘴唇哆嗦。
"它……要跟我,一起?"老人问。
"为了数清。"铃说,"门认账。它也不想,你们的名字,永远是错的。"
"可它当年,数走了全村人的名!"老人的声音,带着恨。
"我数名,是职责。"门说,"错的是,我当年数你的时候,你顶住了。从那时起,你的名,就成了我账上,永远对不上的一笔。"
"所以,我是你账上的'空白'?"老人问。
"是。"门说,"第一个空白。"
一页账,从村外,慢慢飘进来。
落在铃面前。
账上,写着四十九个名字。前四十八个,密密麻麻。第一个,空白。
"这是灰雪村的账。"门说,"第一个名字,是你。你的名,我数了三百年,没数完。所以,空白。"
"连你的名,都空白。"铃看着那页账,说,"要写回你,靠不了门。"
"靠你。"门说,"守眼人。"
"靠我。"铃说。
她看向老人。
"你的名,你心里,还有没有?"铃问。
老人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,那裂开的缝。
"有。"老人说,"拆了四十九份,可我,还留着一份。最底下,压着一笔。"
"哪一笔?"铃问。
老人张了张嘴。
雪,忽然停了。
灰雪,一片不落,齐齐悬在半空,像整个天地,都屏住了呼吸。
老人缓缓,吐出一个字。
那字极轻,却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众人脸色,全变了。
连那页账,都在雪里,猛地一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