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雪,落在老人身上,像一场迟到的认亲。
铃蹲在老人面前,摊开那页账。第一个名字,空白。
"先写你。"铃说。
"我的名,拆成了四十九份。"老人说,"你写得回?"
"先写你记得的。"铃说,"剩下的,写完村民,一笔一笔收回来。"
老人点头,慢慢说。
"白。"他念出第一笔。
铃在雪上,写下"白"。
账页上,那个空白,忽然亮了一角。
"白……"老人继续念,声音发颤,"白……守?还是白……"
他卡住了。
"只记得'白'。"老人苦笑,"后面的,都拆给村民了。"
"够了。"铃说,"先立一个'白'。剩下的,慢慢收。"
账页上,空白处,一个"白"字,立了起来。孤零零的,像雪地里的一棵树。
"接下来,写村民。"铃说,"门出账,你出梦,我写。"
她看向禾娘。
禾娘的名,之前写错了,串了老人的名。现在要重写:门出真名前半,老人出真名后半,铃写。
"禾娘的真名,前半是'禾'。"门说,"后半……我账上,只有半笔。"
"后半,我记着。"老人说,"不是'娘'。是……"他想了想,眼睛一亮,"是'秀'!禾秀!我闺女,叫禾秀!"
"禾秀。"门重复,"对。是禾秀。"
"禾秀。"铃说。
她在雪上,重新写。
禾。秀。
两个字,落下去。
之前写错的"禾娘",在雪上,缓缓散去。新的"禾秀",落在影子上。
禾秀浑身一震。
她胸口,那道残缺的笔画,补齐了。而老人胸口,那裂开的缝,忽然,合上了一分。
"收回来了。"铃说,"写回一个,你名里的一笔,就收回来一分。"
"不疼了。"老人摸了**口,笑了,"原来收回来,是合的。"
小满高兴得跳起来:"合上了!铃姐姐,老人的缝,合上了!"
"这才叫'守'。"师公说,"守眼人写名,是把散出去的名,一笔一笔,守回来。"
伊莉丝站在铃身后,没说话。她命火里,六团光安安静静地亮着,像也在看这场写名。
"继续。"铃说,"第二个。"
她看向村里,第二个灰白影子。
那是个老妇人,低着头,在雪里,慢慢地,走。她怀里,像抱着一件旧衣裳,叠了又叠,叠了又叠。
"第二个。"铃对门说,"出账。"
门,忽然沉默了。
很久。
"第二个……"门的声音,第一次,抖了起来,"我账上,她的名字,只剩一半。另一半……"
"另一半,你丢了?"铃问。
"不是丢。"门说。
老人猛地抬头,看着村外,浑浊的眼里,滚出泪来。
"你藏了。"老人说,"你把她的半个名,藏起来了。你怕数走她,就把她的半个名,藏在了村里。"
门,没有否认。
"她是谁?"铃问。
老人的声音,哽得不成样子。
"你娘。"老人说,"白家小子的娘。我老伴。"
鸟在弦肩上,小声说:"门还会藏东西……这比门会数数,还吓人。"
"人都有舍不得的。"弦说,声音很低,"门,原来也是个人。"
魏一铜抱着账本,呆呆地:"门藏名……这笔账,是私账。私账,不能记。可门自己私藏名,这……"
"这账,记在门心上。"师公说,"记了三百年了。"
门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那页账,轻轻飘到铃面前。账上,第二个名字,也是空白的——不,是半空白。一个名字,只剩了半道笔画,像被人,从中间,撕走了一半。
"我数到娘的时候,手软了。"门说,"我怕数走她,就把她的半个名,撕了下来,藏了。藏的地方……"
门顿了顿。
"我忘了。"
"你忘了?"铃问。
"藏名,是要连自己都骗过的。"门说,"我骗过自己,就真的忘了。三百年,我翻遍了账,也想不起,那半个名,藏在了哪儿。"
"所以,要写回你娘,得先找到那半个名。"铃说。
"是。"门说,"找回来,她的名才完整。"
"藏哪儿,总有个影儿。"师公说,"你仔细想。你娘生前,最疼的,是什么地方?"
门沉默了很久。
"田。"门终于说,"村南,那片田。娘最喜欢,在那里,等爹收工回来。"
铃抬头,看向村南。
灰雪深处,一片白茫茫的田。
"去田里。"铃说,"找。"
她起身,众人跟上。
老人也颤巍巍地站起来。禾秀扶着他。
"走。"老人说,"带你,去找你娘的半个名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