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音学禾芝,学得真假难分。
"白家村,雪盖门……"它用禾芝的嗓子唱,唱得比禾芝自己还柔,"丫头,接下去呀。你唱的,我知道好听。"
禾芝脸都青了。禾吟被捂着嘴,眼泪糊了一脸,浑身发抖。
那声音又换了一个,这回,是个老人的嗓子,慈祥得让人心软:
"吟丫头,三百年没听你唱了。给爷爷唱完这一句。"
"它学谁不好,学这个!"小满又气又怕。
禾吟猛地闭紧眼。血从她咬破的嘴唇上流下来,一滴,两滴。
"它要哄你唱完。"铃走到禾吟面前,"唱完,村长就没了。"
"我不唱。"禾吟从齿缝里挤出字,"死也不唱。"
可她的手在抖,嗓子在抖。那首歌长在她的骨头上,那声音一勾,她喉咙就痒。
"这样不成。"师公说,"歌在人身上,它就能勾出来。人扛得住,嗓子扛不住。"
"得把歌,从她身上拿下来。"铃说。
"拿哪儿去?"小满问。
铃闭上左眼,又睁开:
"拿给我眼睛里的蛾。"
禾吟愣了:"蛾?"
"它吃梦。"铃说,"歌,也算梦。你把那首歌交出来,蛾替你收着。收在一个谁都数不到的地方。"
"收了,我就忘了?"禾吟问。
"只取那一首。"铃说,"别的不碰。等村里的人齐了,我再还你。"
禾吟沉默了好一会儿,眼泪往下掉。然后,她吸了吸鼻子,点头:
"好。反正那歌,也不是我一个人的。是全村的。"
她闭上眼,去想那首歌。铃的左眼深处,蛾轻轻动了动翅。
像有一阵极轻的风,从禾吟的眉心飘出来,一缕一缕,被蛾吸进了眼里。
好一会儿,禾吟睁开眼。她眨了眨,脸上空了一瞬,像刚刚醒来的孩子。
"我……不记得了。"她说。
"别的东西,还记得吗?"铃问。
"记得。"禾吟想了想,"我记得怎么唱歌。"
她开口,唱了另一首。是一首收麦子的歌,欢快,明亮,和那首数名歌,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"你瞧,"她笑了,眼泪还没干,"嗓子还在。"
"嗓子在,人就还是唱曲人。"铃说。
鸟忽然用翅膀捂住自己的喙,闷声闷气地喊:"我也封口!我名里没有那歌!"
"你是怕它学你,还是怕你自己学会?"弦问。
"都怕!"鸟答得理直气壮。
魏一铜掏出账本,笔尖蘸了蘸:"禾吟封口,一桩;鸟封口,一桩。封口费、保密费……"
"记它账上。"小满一指地下。
魏一铜脸色发苦:"那它不认账怎么办?"
"你去讨啊。"小满说。
魏一铜"啪"地把账本合上,不吱声了。
地底,那声音忽然停了学舌。
它不唱了。它开始数。
"白……"
老人一僵。
"白……"它又数,一个音比一个音重,像在凿一块看不见的石头。
"它想硬数。"师公脸色一变,"数到实,第二笔就归它了。"
"白……"第三声,老人的脸已经没了血色。
荒地那边,伊莉丝的金线绷得笔直,六团光齐齐顶上去,可那声音穿金线而过,线拦不住声。
"拦声,得用灯。"弦忽然说。
他举起灯,红光一抖,照向荒地。那光一照,地底的数数声便是一滞,像被光烫了一下。
"红光照着,它数不齐。就一瞬。"弦说。
"一瞬,够按了。"老人接口。
他拄着拐,往前迈了一步。这一步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"我按最后一回。"老人说。
"爹!"门喊。
"按完这一回,"老人回头看他,笑了一下,"下回,就只剩命了。"
他把拐杖高高举起,狠狠插进地里。
"啪!"
像天塌了半角。地底那声"白"碎成粉末,再也拼不起来。
老人的身子晃了晃,被禾芝和禾秀一左一右扶住。
"没了。"他喘着说,"我再也按不动了。再按,就拿命按。"
满场寂静。只有风,和雪。
铃望向荒地。伊莉丝的金线还亮着,摇摇晃晃,像一盏快烧干的灯。她那边,也快撑不住了。
然后,地底,那声音又响起来。这回,它不数了。
它慢悠悠地说:
"你还能按几回?"
没人答。
它自己答:
"零。"
它笑了。笑得像一口井,在回音。
"那,我慢慢数。"
"一…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