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火"字浮起来了，就在伊莉丝命火的方向，一笔一笔朝她压过去。六团光尖叫成一团，挤在她心口，像六只挤在暴雪里的雏鸟。
"白灯！"铃喊。
白灯已经动了。守灯人举着长明灯往雪地里一照，脸色变了："它的火，还是雪捏的。凉的。可这回字里有它的名——它把'白'的灰气掺进去了。"
"烧得掉吗？"
"烧得掉。"白灯说，"可得先引。雪火不认真火，认的是一点火气。我家灯台下，压着一簇老火种——"
门忽然抬头："白炉。'炉'字火旁，就藏在灯台下。户旁，藏在白桥桥屋的门扇后。"
"我的门！"白桥一蹦老高。
"取！"师公吼，"两条线一起走！"
白桥、白木冲出去。鸟飞进桥屋，把门扇拍得啪啪响。魏一铜掏出账本记账，边写边嘟囔："火种算不算钱……"
铃没动。她站在伊莉丝身前，剑插在雪里，把那个"火"字和伊莉丝隔开。那字压到剑前，忽然拐了弯，像怕剑，又像绕。
"它在等你退。"伊莉丝在她身后说。她撑着雪坐起来，眼睛盯着那字，翠眼里映着一团冷火，"木头，它写火勾火，是算准了我的火要灭了。"
"所以？"
"所以我饿着。"伊莉丝喘了一下，"它送柴来了。"
铃回头看她。伊莉丝笑了，很轻，却笑得像点灯：
"火里的名，要给会烧火的人。我偏巧，就是会烧火的。"
"你命火都快熄了。"
"饿极了的人，才吃得下火。"伊莉丝伸出手，"拉我起来。"
铃握住她的手，白绳缠在一起。她把伊莉丝扶起来，让她的背靠着自己，像两截并立的树。
白桥扛着门扇跑回来，白木捧着一点颤巍巍的火种，白灯把长明灯一压，真火点在伊莉丝面前的地上。
"烧。"伊莉丝说。
她张嘴，不是说话，是吸。
那雪写的"火"字猛地一歪，像被扯住了脚，一笔一笔，被伊莉丝吸了过来。火字入命，六团光齐齐一哆嗦："凉！""冷死了！""谁把雪塞我怀里！"伊莉丝的脸色白得透明，睫毛上结了一层霜。
"引！"白灯喊。真火往前一送。
雪火沾了真火，"呼"地一下，烧起来了。
伊莉丝命火里，像干柴遇了火星，一团火腾地窜起来。六团光从哆嗦到蹦跳，从小火星烧成六团亮堂堂的火，齐声欢呼："暖了！""活了！""大小姐会烧火！"
伊莉丝仰头，忽然大笑起来。
笑如雷。
笑声在雪地里滚，震得庙檐的冰挂"咔咔"断了好几根，震得灰雪簌簌地落。六团光跟着笑，笑成一片。众人先是被吓了一跳，跟着也都笑起来。
只有铃没笑。她扶着伊莉丝，等她笑完，低声说：
"烧得漂亮。"
"用你说。"伊莉丝顶嘴，耳尖却红透了，喘着气靠回她肩上，"……木头，我好像，真的暖了。"
"嗯。"铃说，"我摸着呢。"
"白炉！"师公喊，"盖字！"
铃把剑提起来。白砚的字形早就出好了，火旁、户旁归位。她一剑盖下，"白炉"两个字亮了。一个圆脸汉子从灯台下爬出来，怀里还抱着个破炉子，睁眼就喊："火没灭吧？"
"没灭！"鸟喊，"还被你东家点着了别人的火！"
村长的灰发，停在肩头。又停了一分。
"好。"村长说。他的声音更轻了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。
雪底下，地底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，雪动了。
不是一个字。是七个。
雪地上，同时浮起七个字的轮廓，横的竖的撇的捺的，七个名字的起笔，像七把半出鞘的刀，齐齐对着雪地。
"它一起写。"门的声音发干，"七个。它学会拆字了。"
小满捂紧耳朵，脸色惨白："七个字，一起响……我听不清谁先、谁后！"
地底的声音升上来。这次，它用的是静流的调子，温和，慢，带着点笑意：
"铃儿。往前走。井边，师父等你。"
伊莉丝的手猛地攥紧铃的手腕。
铃没有动。
她低头，看伊莉丝。伊莉丝盯着她，眼睛在雪光里亮得吓人，摇了摇头。
"我当然不去。"铃说，声音平静，"我师父只会喊我往前走。不会喊我去井边。"
她转向雪地，剑指那七个字：
"你说错了一个字，响岔了。"
地底静了。
然后它笑起来，这次是自己的声音，空空洞洞：
"那就不骗了。我写七个。你们写一个。看这七个，谁先沉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