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个字的轮廓浮在雪上,像七把半出鞘的刀。
"它一起写,我们一个个盖,盖到天黑也盖不完。"师公的灯照着那七个轮廓,声音发沉,"得改。"
"改账。"门忽然说。
众人看他。门翻开账本,指尖停在空白页上:
"它照我的旧账写。我把这七个名的藏处,全挪走。旧账让它勾,勾的是空;新账留给我们,写回的是人。"
禾芝一把抓住账本底:"儿!你的账已经坠了,再改七笔——"
"五笔。"门说,"改五笔。我先改最险的五个。"
"哪五个?"铃问。
"白锄、白纺、白霜、白梳、白磨。"门报得极快,"锄字金旁藏南田边铁匠铺,助旁藏锄头柄——"
"锄头柄在谁家?"白木问。
"你家房梁上。"门说,"挂了三百年。"
白木拔腿就跑。
门连报五个名字,每个拆成两三处,处处指人、指物、指方位。白砚在雪上连出五个形,排成一排,像五条船。鸟飞上飞下报数报位。已写回的村民们分头去取笔画,雪地里全是脚印。
"它写到哪一笔了?"师公问。
小满闭着眼,两只手捂耳,又放开,又捂上。她忽然睁眼:"我分不清七个。可我听出一个字响岔了——最右边那个,它的横折折错了。它拆字,把白霜的'霜'拆碎了!"
"它抄我的账,抄错了。"门说,"白霜的雨头,跟小满的雪字同形。它见过钟里的雪,抄混了。"
"错一个,它就慢一分。"弦提灯往最右边一照,白光如指,"它慢,我们快。"
地底似乎也察觉了。七个字里,有六个开始加速,剩下那个错字在原地打转,像走岔了路。
"取回来了!"白桥扛着锄头柄跑回来。白纺、白霜、白梳、白磨的笔画也陆续归位。白砚的五个形已经出好,五个名字并排躺在雪里,像等着被点亮的五盏灯。
"我一起盖。"铃说。
"你的眼睛。"伊莉丝站在她身后,把声音压得很低,"五个一起,你眼睛会废。"
"所以你来。"铃回头看她,"你画线,我落笔。五个名,五条线,你牵回来,我盖下去。"
伊莉丝看了她两秒。然后她笑了,翠眼里烧着刚回温的火:
"说好了,一人一半。"
她抬手。五条金线从指尖分出,细得像五根绷到极致的弦,分别探向五个字形,把散在雪地里的笔画一串串牵回来。六团光齐声报数:"一号线到了!""二号线稳!""三号线你慢点,笔要掉了!"
铃握剑。剑尖点在第一个字上。
"盖。"
白锄亮起。接着是白纺、白霜、白梳、白磨。五个名字,像五盏灯,一盏接一盏亮过去。五个村民从雪里坐起来,各自去找各自的家伙。
村长的灰发,停在了肩头下三寸。
"好。"他说。
铃的剑还举着。她忽然晃了一下,左眼里那片光,像被人吹灭的灯,猛地黑了下去。
世界少了一半。
她听见伊莉丝在喊她,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。一只冰凉的手捂住她的左眼,另一只扶住她的后颈。
"木头。木头!"
"……我听见了。"铃说。她闭着眼,右眼慢慢睁开一条缝,看见伊莉丝的脸近在咫尺,眉头拧得要打结。
"看见我了?"伊莉丝问。
"看见了。"铃笑了一下,"别的都黑了,就你亮着。"
伊莉丝的耳尖"腾"地红了。六团光齐齐起哄:"哟——""她亮着——""木头会说情话了!"伊莉丝一巴掌拍过去,六团光笑成一团。
"别闹了。"师公说。他的灯照着雪地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"你们听。"
众人安静下来。
雪底下,地底的七个字,一个个塌了。塌得悄无声息,像七堆雪自己垮了。
然后,一个声音升起来。极轻,极慢,像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:
"白。"
就一个字。
村长的身子,猛地一僵。他按着雪的手,剧烈地抖起来,指节下渗出血来。
"它怎么知道……"禾芝脸色煞白。
"它拆了五十份。"门的声音像裂开,"已写回的、勾沉的,每一个村民名后,都顶着村长名的一份。它把回收的份,拼起来了。"
地底又念:
"白。"
村长灰发疯长,从肩头一路白下去,白到腰际。村字七笔在雪下剧烈挣扎,像要破土而出。
它数出了村长名的第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