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白——"
地底念出这个字,村长按着雪的手抖得厉害,指节下渗出的血,一滴一滴,把灰雪染成黑的。
"它数出第一个字了。"禾芝嘴唇发白,忽然要喊什么,被小满跳起来捂住了嘴。
"不能说!"小满急得跺脚,"婶子,名不能从嘴里出去!"
禾芝泪流满面,只能点头。她三百年没喊过丈夫的名字,此刻想喊,也不敢喊。
"它数第二个字的时候,不能让它数实。"师公说,"它数'白',实。可它数第二字——小满!"
小满闭眼听,眉头拧成一团:"第二字……它摸过两笔,不实!它起音的时候会响岔!"她猛地睁眼,"可它在改!它一个字一个字地描,描实了再数!"
"它学聪明了。"弦说。
"门。"铃忽然开口。她左眼蒙着,只有右眼在雪光里亮着,"改账。把剩下十二个村民名后的份,挪走。它拼不齐份,第二字就永远描不实。"
门没有说话。他翻开账本,翻到那些未写回的名页。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坠着一小块空白——那是村长名的一份。
"十二笔。"门说,"我改。"
禾芝扑过来:"儿!你的账——"
"娘。"门看着她,"账折了,你帮我攒。"
他并指,落在账页上,一笔一笔地改。第一笔,第二笔……每改一笔,账本就往下坠一分,门的身子也跟着矮一分。改到第七笔,门跪进了雪里,脸色白得像纸,可他没停。
地底描到一半,忽然僵住了。它数到的那份,不见了。
"岔了!"小满尖叫,"它响岔了!第二字,它数不实!"
雪底下的声音乱了,像咬着牙,把那个字重新描。描一笔,散一笔。村长灰白的头发停在腰际,不再疯长。
"它数不实了。"村长睁开眼,声音轻得像雪,"急了的数,数不实。"
铃趁机转身。伊莉丝已经站在她左边,把她的手腕牵起来,五条极细的金线垂在雪地上。
"我当你的左眼。"伊莉丝说,"我看形,你落笔。"
"白瓜。"门改完十二笔,气息奄奄,仍报出账来,"瓜旁藏南田瓜架下,籽旁藏在白磨的磨眼里。"
白磨抱着磨盘直愣:"磨眼里还有籽?"
"有你三百年没倒出来的瓜籽。"
白磨低头一掏,真掏出一把陈年瓜籽,众人齐声"噫"。白砚出形,伊莉丝五线牵笔,六团光吵吵嚷嚷地报着线位:"一号偏了!""二号稳!""三号你线缠我脚了!"
铃闭着左眼,凭右眼和手腕上的线感,一剑盖下。
"白瓜"两个字亮了。一个圆脸小子从瓜架底下钻出来,开口就问:
"瓜呢?"
"都在你磨眼边上挂着呢!"鸟喊。
写回白瓜。村长的身子轻轻一震,像又有一份名,从地底回来了。
"还剩十一个。"门说。他跪在雪里,几乎站不起来。
雪底下静了很久。
然后,雪面上,有字在写。不是数。是写。
一笔一竖,再一横,折,再点、点、点、点。
"它在写村长的名。"师公的灯晃得厉害,"白字,点字。四个点。"
村长猛地看向雪地。那四个点,正对着他手底下按着的那个点,一呼一吸,像四只眼睛。
他的指尖,开始化了。
像雪。从指尖开始,一小片一小片地,飘起来。
"爹!"门扑过去,跪在他面前。
村长低头看看自己的手,居然笑了。他抬起脸,看向门,看向禾芝,看向众人,最后看向铃。
"铃丫头。我散了之后,让它下去。"他看向门,"你下去。井底下有你守过的底。下去之后,把我账上第一页,撕了。"
"爹!"门的声音裂了。
"撕了。"村长说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钉进雪里,"我的名,不能落在它手里。账上第一页,空白了三百年——它本来就该是空的。"
禾芝哭得背过气去。小满抱着她的胳膊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。
村长的指尖,又化了一点。
灰雪飘起来,跟满天的灰雪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片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