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长的指尖在化。一小片一小片,像撕下来的纸,飘起来,混进满天的灰雪里。
"燎它!"师公吼。
白灯和伊莉丝同时出手。长明灯真火往雪上一铺,伊莉丝指尖的星火跟着飞出去,两股火合在一处,直扑那个"白点"字。雪写的笔画"嘶"地冒起白气,四个点里的两个,被燎得散了形。
白砚趴在界石边,用断凿补刻"白"字的一笔。界石一响,雪上那个"白"又被拽过去半截。
蛾也飞了出去,把地底写字的"沙沙"声一口一口吃掉。没了声,笔画就没了神。
地底写不下去了。
村长的指尖,停住了。他低头看看自己化掉半截的食指,居然笑了:
"还能按。九根半,够用。"
没人笑得出来。只有鸟小声接了一句:"半根也是手指……"被魏一铜拍了一下后脑勺。
"这么拖,拖不了一世。"师公说,"得有人下去,把底守回来。"
众人一静。
门慢慢站起来。他跪得太久,膝盖在雪里留下两个深坑。他看向村长:
"爹,我下去。"
"你爹还没散!"村长哑着嗓子。
"等你散了再下去,就晚了。"门说,"我下去,它就没力气写你的名。井底守住了,你的名就安了。你就不用散。"
禾芝扑过去,死死拽住他的袖子:"儿!你上次下去,丢了半截名!你再下去,谁喊我娘!"
"娘。"门回头,声音很轻,"我这次下去,是下去当底。不是下去丢名。"
"不行!"村长撑着身子,声音像裂帛,"我立过规矩。我还没散,你谁也不许下!"
门看着他,忽然说:"那你快点散。"
雪地里一片死寂。
村长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,笑得咳起来:"……你个混账东西,会顶嘴了。跟谁学的。"
"跟她。"门看向铃。
铃:……
伊莉丝没忍住,"噗"地笑出声,又赶紧绷住。六团光已经笑成一团:"跟木头学的!""木头顶嘴大王!"
"都别闹了。"铃说。她蒙着左眼,右眼在雪光里亮得冷清,"门不真下去。他下到井口。井是门的嘴——他站在井口,就是堵住了自己的嘴。它在井底下写字,写一声,门在井口应一声,字就乱。"
"以乱对乱?"师公眼睛一亮,"好法子。它数不实,也写不实。"
门点头:"井口三百年没人守了。我去守着。"
村长沉默了。他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,最后说:
"站井口,脚不许离地。"
"好。"
"手不许伸进井里。"
"好。"
"听见什么都别应。"
"好。"
村长又看禾芝。禾芝咬着嘴唇,抖着声说:"儿,娘在井边陪你。"
门没有拒绝。
井口很快围起了一圈人。门站在井边,背对着井,脸朝着雪地。地底写字的速度,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,那四个点像陷进了泥里。
"快!趁现在!"师公喊,"写名!"
门出账,气若游丝却一字不乱:"白葱。艹头藏庙后菜畦东角,匆旁藏葱根下那捧白霜。白蒜。艹头藏菜畦西角,祘旁藏在蒜瓣芯里——"
白木、白瓜、白炉分头去取。白砚在雪上写两个形。伊莉丝牵起铃的手,把她的手腕引向字形:
"左一点。再左一点。好,落。"
铃闭着左眼,凭右眼和腕上的线感,一剑盖下。
"白葱"亮了,"白蒜"亮了。两个圆脸汉子一东一西从菜畦里直起身,互看了一眼,同时开口:
"葱香!"
"蒜香!"
"葱!""蒜!"两人当场就要吵起来,被白木一手一个按住:"三百年头一遭见面,先别吵菜。"
写回两个。村长的灰发,又停住了。他那半截指头,也不再飘灰。
"还剩九个。"门说。
他忽然不说话了。
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井口边,他按在井沿上的手,指节在发白。
井里,有水声。不是水在响,是有人在井底,用他们听过的、最熟悉的声音,轻轻地唱。
静流的声音。
"铃儿……往下看……"
铃的右眼,慢慢转向井口。
伊莉丝一步挡在她身前,两手捧住她的脸:
"别看。木头,看着我。"
铃看着她。右眼里,只有她的脸。
"我不看。"铃说,"我看你。"
井里那个声音静了一瞬,忽然换成了禾芝的调子,朝着井口边的门,温温和和地喊:
"儿。下来,娘给你做饭。"
禾芝浑身一抖。真禾芝就站在井边,声音都变了:"别应!儿,那是假的!"
门背对着井,没有动。他背对着井,就像三百年背对着自己的半截名。
然后他听见了第三个声音。
是村长的。苍老、温和,带着笑:
"儿,下来吧。爹撑不住了。"
门的肩膀,轻轻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