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儿,下来吧。爹撑不住了。"
井底那个声音,苍老、温和,带着笑。跟村长一模一样。
门的肩膀颤了一下。禾芝已经哭出声:"别应!儿!别应!"
门没有回头。他背对着井,像三百年背对着自己丢掉的半截名。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"你学得不像。"
井底静了一瞬。
"我爹的声里,有名。"门说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砸进井里,"他的名三百年没说出口,他的声,就带着那份空。你学走了调子,学不走那个空。"
他慢慢转过身,面朝井口。这是三百年后,他第一次正面看着自己的嘴。
"数名的人,最怕没名。"门说,"我丢过半截名。可我的名,回来了。完整了。你勾不走完整的名。"
井底忽然起了水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滚、发怒。那三个假声绞在一起,碎成了风。
"好!"师公拍掌,"它学声,学了个空壳!"
村长靠在雪堆边,半截指头露在雪上。他笑:"急了的数,数不实。急了的声,学不真。"
鸟扑棱棱跳起来学门:"我完整了!"魏一铜一巴掌捂住它的嘴:"你连名都没有,你完整什么!"鸟扑腾:"没名也是完整!"
"别贫了。"铃说。她蒙着左眼,右眼在雪光里看出去,一切模模糊糊,像隔着一层水。伊莉丝站在她左边,牵着她的手腕,把雪地上的情形一句一句说给她听:
"白砚出了两个形。白碗的形,笔画像碗底。白盘的形,圆。"
"说重点。"铃说。
"重点是我饿了。"伊莉丝顿了顿,"俺……不,我不饿。"
六团光笑作一团:"又来了又来了!""饿得说俺,还说不饿!"
"那打完仗,给你做饭。"铃说。
"你会做饭?"
"不会。学。"
伊莉丝看了她一眼,耳尖有点红,别过脸去:"……先记账。"
门在井口边出账,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:"白碗。'碗'字,石旁藏窑口碎瓷堆;宛旁藏村长家供桌的桌角。白盘。'盘'字,舟旁藏村口渡槽的槽底,皿旁藏白碗家碗柜第三层。"
白坡、白木、白瓜分头去取。白砚写形,伊莉丝五线牵笔,铃闭着左眼,一剑盖下。
"白碗"亮了,"白盘"亮了。一个抱着空碗的男人从窑口爬起来,第一句是:"我的碗呢?"
"你怀里。"鸟喊。
他低头看看碗,眼泪"啪嗒"掉进碗里:"三百年……没吃上热乎饭了。"
没人说话。铃从怀里摸出半个冻硬的饼,塞进他碗里。白碗愣住,抬头看铃,忽然嚎啕大哭。
写回两个。村长的灰发,又停住一寸。
"还剩七个。"门说。
夜更深了。众人轮流守着井口。铃和伊莉丝背靠背坐在雪堆边,白绳垂在两人之间,像一道小小的桥。
"等这场雪停……"铃说。
"就去吃糖。"伊莉丝接得飞快。
"你一见糖就打嗝。"
"打嗝也吃。"伊莉丝说,声音软下来,"跟你一起,嗝成什么样都行。"
铃弯了弯眼睛。她想说点什么,忽然听见身后"沙"的一声。
账本。
门放在雪地边的账本,无风自动,自己翻开了。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空白的。三百年的空白。
可此刻,那空白上,慢慢浮出一个字的影子。
"白"。
极淡,像水渍,像雪地里若隐若现的脚印。
门猛地回头。井里,那个声音又升上来了,这次它笑得很轻:
"井口你守。账,我替你翻。"
村长的身体剧烈一颤。他按着雪的手背上,青筋一根根爆起来。那页上的"白"字,又深了一分。
"它要写我的名,写进账里。"村长的声音像漏风的纸,"账上第一页写满,我就……"
他没说完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那页空白上,"白"字旁边,慢慢地,浮起一个点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