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本第一页上,"白"字的水渍越来越深,"点"的轮廓像一滴将坠未坠的墨,悬在旁边。
"弦!照!"师公喊。
弦提灯扑过去,白光铺在账页上。那"白"字影子淡了三分,可像雪水又渗回来。
"账页结霜了。"伊莉丝说。她跪到账本边,掌心一翻,一小簇星火浮出来,"它借霜写字。暖了霜,字就淡。"
她把火按向账页。铃从后面覆上她的手背,两个人一起把火往下压。
"烫不烫?"铃低声问。
"你的手垫着,烫也是先烫你。"伊莉丝没回头。
"那值了。"
六团光起哄:"叠手了叠手了!"被伊莉丝一个眼神压下去。
星火暖页,霜化了,"白"字影子又淡了。白砚在界石边再刻"白"字的一横,界石嗡嗡一响,账上的"白"影被拽出去一线。蛾飞进来,绕着那"点"的轮廓转了两圈,一口,把那滴将坠未坠的墨吃了。
"好!"鸟欢呼,"吃干净了!"
话音没落,账页忽然一沉。
像有无数只手从纸底下顶上来。"白"字重新浮出,比刚才更深、更黑。地底的声音从井里、从雪下、从四面八方升起来:
"十一个沉掉的名字,每个都顶着你爹一份。我把十一份全压上,你们暖得掉多少?"
魏一铜的脸绿了:"它、它还会加注!"
"撕页。"村长忽然说。
众人全看向他。他靠在雪堆边,半截指头露在雪上,眼睛却亮得怕人:
"铃丫头,剑借我。撕了第一页,我的名就不在账上。它写不进去,数不出来。"
"撕了页,你呢?"门的声音发紧。
"我散我的。"村长说,"三百年了,也该散了。"
"不行!"禾芝扑过去,死死抱住账本,"不能撕!撕了你就……"
"芝儿。"村长喊她。禾芝浑身一颤,眼泪决了堤。
门慢慢走到账本前,跪下来。他看着那一页空白,看着那页上越来越深的"白"字,忽然说:
"我不撕。"
村长:"你——"
"我折。"门说。
他的指尖落在第一页的页角上,极轻,极稳,像三百年前数名时那样稳。
"爹,你的名,我替你折着。"他说,"折起来,它就翻不开。等有一天……我再给你展平。"
页角折了下去。
那"白"字影,连同"点"的轮廓,被封进了折痕里。账页不再翻动,不再渗墨。像一扇门,轻轻合上了。
村长的身子猛地一松,像有根绷了三百年的弦,忽然松了半扣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
地底尖啸。账页在门手底下剧烈挣扎,可那折痕像一道堤,任它冲,冲不开。
"娘给你攒回来。"禾芝哭着,又笑,"折的,娘都给你攒回来。"
雪地里静了下来。众人喘着气,相视苦笑。魏一铜小声说:"账页折了……这得算多少钱……"鸟:"折一页能打折吗?"魏一铜:"滚。"
伊莉丝给铃重新系蒙眼的布,打了个结。铃抬手摸摸:"像蝴蝶结。"
"就蝴蝶结。"伊莉丝说。
铃笑了一下。可她没笑完。
雪底下,那个声音又响了。
这一次,它不写字,不学声,不翻账。
它数:
"点。"
一个字。
村长的身子猛地一弓,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。他按在雪里的手,小指,化了。
整根小指,化成一小把灰雪,从他袖口里飘出来,散进风里。
"点。"
第二声。
无名指,化了。
村长把身子佝偻得更低,用剩下的手死死按着那个点。血从齿缝里渗出来。
"它数点。"师公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"它在数村长的最后半笔。数一声,化一根手指。"
地底轻轻地笑:
"折了页,就数点。你的半笔,按了三百年。我数十声,看你还剩几根。"
"点。"
第三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