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点。"
第三声落下来。村长中指一颤,化灰了。
"它数十声,数一声化一根。"师公的声音像铁片刮冰,"十声之内,写回七个。写回一个,份回来一份,他的手指就回来一根!"
"七对十。"门跪在井口边,账页在手里翻得哗哗响,"我们抢的是声。"
"它数到第几了?"铃问。她蒙着左眼,只有右眼能看,可她身子已经转向雪地。
"第三声刚过。"伊莉丝牵住她的手腕,"第四声,小满在听。"
小满闭着眼,浑身绷得像弓弦。她忽然睁眼:"第四声要起!起音偏左,是——是它喉咙里卡了一下!"
蛾飞了出去。地底"点"字刚出喉咙,蛾贴着雪面一抄,把那声吃了半截。村长的小指影子晃了晃,停住。
"白针、白线、白尺、白剪、白藕、白蚕、白帚!"门一口气报出七笔账,每报一个,嘴角就渗出一丝血,"藏处全在村里!取!"
众人像炸开的雪,分七路冲出去。白砚的七字形在雪上一字排开,像七道将满的堤。伊莉丝十指齐动——七条金线飞出去,细得像蚕丝,牵着七路笔画往回走。
"你的手会断。"铃说。
"断了你养我。"伊莉丝没回头,耳尖却红了。
"养。"
六团光在命火里尖叫:"她养你她养你!"被伊莉丝一巴掌拍散,又聚回来。
第四声"点",被白灯的长明灯一照,偏了半寸,村长无名指化到一半,停住。第五声,白针、白线先取回来了。铃闭着左眼,凭伊莉丝线的牵引,一剑盖下两个。
"白针"亮了,"白线"亮了。一个捏针的妇人、一个抱线轴的男人从雪里坐起来。妇人看见男人,上去就是一针:"死哪儿去了三百年!"男人抱着线轴嘿嘿笑,把线头递过去:"给你接上。"
伊莉丝忽然轻轻"咦"了一声。她指尖的七条线,有一条,被那个男人的线轴自己接了过去。
"他接了我的线。"伊莉丝说。
"他是白线。"铃说,"线是他的名。"
村长那化到一半的无名指,慢慢凝了回来。
"回来一根。"鸟报数,翅膀扇得欢,"还差六根!"
第六声、第七声,地底数得越来越急。白尺、白剪、白藕、白蚕、白帚的笔画从村里各处汇聚而来。白砚的字形一个个被填满。铃一剑一个,连盖四字。
白尺醒来就掏尺子量雪:"三百年,这雪积了多深……"白剪醒来就剪雪:"剪个窗花。"白藕从泥塘里爬出来,满头是泥,问:"我的藕呢?"鸟答:"在你身上挂着呢!"白蚕迷迷糊糊吐了一脸丝,把鸟缠成半个茧,鸟挣扎:"我不是你养的!"白帚抱着扫帚爬起来,看见白尘,两个扫雪的抱头痛哭。
第七声"点"落地时,白帚的名字亮了。
村长的小指、无名指、中指、食指,一根一根,全部凝回。十根手指,齐齐按在雪里,稳如磐石。
"十声。"村长抬起头,声音哑,却稳,"你数不完了。"
雪底下,那声音停了。停得死死的。
众人不敢喘气。
然后,它开口了。这次它不数"点",不写名,不学声。它数它自己。
"白。"
整个南边村口的雪地,猛地往下一陷。第一张字网,动了。
"家。"
村中央,雪面隆起,像有巨兽翻身。第二张字网,动了。
"村。"
北大荒方向,一声闷响。第三张字网,七笔空心,同时往上一顶。村字缺的那一点,撞在村长的手心底下,撞得他整个人往上一弹,又被十根手指死死按回去。
黑刺。像林子破土。
一根,两根,十根,百根。从三张字网的笔面上刺出来,齐齐指向村长,指向账本,指向庙。
"它把自己的名,数醒了。"师公的灯"啪"地炸了半截灯罩,"白家村三个字,要站起来了。"
地底笑,笑里带着三百年来的第一丝底气:
"你们把人写回去了。那我,就把我自己,写出来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