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队伍就出了村。
村长追到村口,塞给师公一包干粮,又压低声音说:“离集市三十里,路边的井都有人把守。别走地上,别照灯,别出声。名雁到了那儿,都绕着飞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村长叫住他们,“赶集的,都提灯。红灯是客,白灯是主,青灯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弦问。
“青灯,是来收账的。”村长打了个哆嗦,“看见青灯,赶紧躲。”
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灯,没说话。
“那集市的天上,真有网?”伊莉丝问。
“有。”村长说,“网是名字织的。谁的名飞高了,网就沾谁。”
出了村,一路往南,地变了。
田地荒着,屋顶上的烟细得可怜。路上偶尔有人,都低着头走,见人就躲。有个汉子坐在自家门槛上,怀里抱着一盏空灯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:“卖了……卖了……卖了,就暖和了。”
“他卖了名。”门低声说,“换了灯油。名没了,灯就空了。”
小满不忍心,走过去问:“大哥,你叫什么?”
汉子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,摇了摇头。
“他连‘自己叫过什么’都忘了。”小满回来,声音发闷,“他只记得,卖了以后,屋里暖和过三天。”
“三天。”师公叹气,“一个名,只值三天暖和。”
再往前走,他们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井边,把一件孩子的袄子叠了又叠。那袄子上,绣着一个名。
“孩子的名,卖了。”女人头也不抬,“换了药。孩子的娘病了。”
“病好了吗?”小满问。
“好了。”女人说,“可她好了以后,天天问:我叫什么?我女儿呢?我女儿叫什么?”
她把袄子叠好,抱在怀里,像抱着一个空碗。
“我们没告诉她。”女人说,“告诉她,她得哭死。”
小满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。
越往南,天上的网越密。
那网是灰的,细细的,像一张张被揉皱的蛛丝,罩在头顶。名雁飞到网边,都急急地刹住,绕一个大弯,朝两边散了。
那网上,挂着不少名字。风一吹,网一动,那些名就跟着晃,有的还发出极轻的“嘶——”声,像在喊,又像在漏气。
“那些名,还活着吗?”伊莉丝小声问。
“活不活了,都挂着。”弦提着灯,照都不敢往上照,“灯说,别抬头。抬头,网就记住你的名了。”
“记住?”
“网会记脸。”铃说,“左眼看得见——那网上挂的名,全在朝下看。”
“它们不敢过了。”鸟落在铃肩上,声音也压低了,“本鸟也不敢。这网,闻着全是名字的味儿。”
“被网住的名。”门说,“一挂上去,就是网的线了。”
“我们呢?”伊莉丝问,“我们的名,飞不高吧?”
“贴地走。”铃说,“名贴着名,就飞不高。”
于是满队人把腰弯下来,脚步放轻。魏一铜最夸张,整个人快趴进雪里,账本抱在胸前:“低!低一点!再低一点!”鸟飞过去踹他屁股:“你是猪拱雪吗?”“保名要紧!”
晌午过后,阿灯在一口枯井边停下来。
“就这儿。”他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,“底下的河,拐弯了。往南去,一路通到集市脚底下。”
“下去。”师公说。
老规矩。绳子、灯、一个挨一个。只是这一回,没人说话。
井下比之前更深,也更冷。到了底,河在等他们——河比灰雪村的那段窄了,可水流急了三倍,灰蒙蒙的笔画挤成一道,闷头朝南冲,像急着去赶集。
“这河,是去喂集市的。”阿灯说,“名雁在天上赶路,名在河里赶路。两条路,一个去处。”
“那我们就是第三条路。”铃说,“河边的路。”
河越走越深,洞顶越压越低。到后来,人得弯着腰走。水声在低矮的洞里被放大,轰隆隆的,像整条河在敲一扇大门。
“快到集市脚底了。”阿灯说,“再走一段,河就钻到集市下面去了。”
“集市是建在河上的?”伊莉丝问。
“是架在河口上的。”阿灯说,“河到了那儿,就往上升。集市中心的灯,就是从河底烧起来的。”
他们贴着河走。走了不知多久,河忽然宽了。
宽得不像河,像一片湖。
湖心,有一座山。
不是石头山。是名山。
成千上万的名字堆成一座山,从湖心一直堆到洞顶。那些名都醒着,一明一灭,像满山的萤火,又像一座会呼吸的山。整座洞里,都是它们的声音——“谁记得我……谁记得我……”
那“谁记得我”的声浪,一层一层,像涨潮。小满捂着耳朵的手一直没放下来,可她还是听见了——在千万个“谁记得我”里,有一个声音不一样。
“有个名,在喊别的。”她忽然说。
“喊什么?”
小满侧耳听了好久,轻声说:“它在喊‘有人吗’。”
“有人吗……”铃重复了一遍,心头一紧。
“它跟别的名不一样。”小满说,“别的名问天,它问门。”
极轻,极密,像千万只蚊蚋在念同一句话。
“这是……押在集市门口的名。”铃的声音发紧,“他们说的‘堆成了山’,原来不是比方。”
“一座山的名字。”魏一铜腿一软,差点坐进河里,“这、这得多少灯油……不,多少条命……”
“别数。”门说,“数不完。”
小满忽然捂住耳朵,蹲了下去。阿灯连忙扶住她:“怎么了?”
“它们在哭。”小满说,“有几万个声音,在哭。”
那座山到底有多少名?没人敢数。小满说,她听出来的声音,一层叠着一层,老的,少的,男的,女的,路的,村的,桥的——都在。
“它们不全是买的。”门忽然说,“有的,是押进来的。押的人死了,名就留下了。”
“所以那村长说,进去的多,出来的少。”铃低声道。
“那这山,就是一座坟。”魏一铜说,声音发颤,“埋名的坟。”
“不。”阿灯说,“是饿着肚子等主人的名。它们在等。”
六团光吓得缩成一团,火光也小了下去。弦把白灯举起来,灯光照向那山,白灯的光都抖了。
“灯说,这山不能照。”弦低声道,“照醒了,它们会扑灯。”
“把火收一收。”铃说,“别惊动它们。”
众人贴着洞壁,绕湖而行。名山就在右手边,一明,一灭,像一座睡着的火山。
伊莉丝忽然停住了。
她怀里的星盘,自己转了起来。
“它动了。”她小声说,“星盘从没有自己动过。”
星针飞快地转了两圈,然后,慢慢地,稳稳地,指向名山的一个角落。
“那里。”伊莉丝说,“有个名,认得俺。”
“认得你?”铃问。
“是俺家的星。”伊莉丝的声音抖起来,“阿斯特莱亚家的星,在唤它。有个名,是俺家的人。”
众人顺着星针的方向看去。名山最底下,压着一个很小的名,暗得几乎看不见。它一明一灭,灭的时候多,亮的时候少,像一盏快没油的灯。
“你家的人,来过集市。”师公低声道。
“俺不知道。”伊莉丝摇头,“家里从没人提过南边的集市。他们说,阿斯特莱亚家的人,死在星舟上,死在星图里,从不会死在……这种地方。”
“这星盘,是俺祖父的。”伊莉丝说,“他老人家说,星盘不指路,指亲。它指的方向,不是北方,是亲人的方向。”
“所以它一直指着南边。”铃说,“不是因为名市在南边,是因为,南边有你家的人。”
“俺一直以为,是指回家的路。”伊莉丝的声音哽了一下。
“是一样的。”铃说,“家,就是亲人。”
“可它的星,认得你。”铃说。
伊莉丝咬了咬嘴唇,忽然就要朝那山走过去。
铃一把拉住她:“别去。山是活的。”
“俺知道。”伊莉丝说,“可那个名,是俺家的人。俺不能让它被压在这儿。”
“救,也得有救的法子。”门说,“这山有门。名字堆成的山,不是随便能翻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门没答。他望向洞顶。洞顶之上,隐约传来一点声音——
“嗡——”
很轻,很长,像一声叹了三百年的气。
满山的名,忽然全都静了。
“它听见我们了。”阿灯说。
“收名的人被我们打跑过。”铃按住剑,“可这集市,不会只有他一个。”
“上面的集市,醒了。”师公说,“它知道地下有人。”
“那我们是现在上去,还是先救那个名?”伊莉丝问。
“先看它。”铃说,“它知道你来了。看它要什么。”
洞顶的红光停住了,像在听。
“它在听。”小满小声说,“它在听我们的名。”
“那就让它听。”铃说,“听个明白。”
洞顶,一点红光亮起来,透过土层,一点,一点,朝下压来。
像那只半闭半睁的眼睛,睁开了。
“今晚,先不上集市。”师公慢慢说,“这山里的名,我们得先弄明白,怎么带出去。”
“那它……”伊莉丝望向那个小小的、压在山底的名。
“它压了那么久,不差这一晚。”师公说,“可我们不能白来。”
铃点头,望向那座一明一灭的名山。
“明天,就是十五。”她说,“我们进去,赶一回集。”
洞顶的红光,缓缓退去了。
满山的名,又重新亮起来,一明,一灭,像一场不会散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