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妇人站在船头，灯在身后，身影薄得像一层将被风吹散的烟。
众人走近，井船的轮廓越来越大。船底朝天，那最后一结仍绞着，三道旧名里，两道已散，只剩一道灰白的绳，似由无数细小的字拧成，在船底要害处，一收，一缩，像条还没死透的蛇。
“不能碰。”阿灯说，“这结不是绳。是名。六个名绞在一起，开了五个半，还剩最后半个。”
“半个？”伊莉丝疑惑。
“最后那个名，只有一半走了出来。”阿灯眯着眼看，“它被什么拽着，出不来。它不出来，船就不翻。”
“是白守夜的妻子。”门说，“她的名，当年上船时只写了一半。另一半，在我账本里。”
他翻开账本，找到那页没有写满的旧纸。纸上，“白守”二字端正，第三字却只有浅浅一道起笔，像一条断了的线。
“我爹死前，让我把这页补完。”门低声说，“可那第三字怎么落笔，他也不知道。说只有见了人，才晓得。”
“那现在见了。”小满说。
众人仰看船头。那妇人像知道他们在说她，缓缓转过身。她手里提着的，是一盏极旧的渔灯，没有火，却散着一圈晕黄。她朝众人看来，不悲不喜，只缓缓伸出一指，在身前虚空中，极慢极慢地划了一横。
“渡。”门脱口而出。
“白守渡。”他念出来，声音微颤。
那一横落下处，妇人薄薄的影子像被点亮了半分。船底那最后半结，忽然松了一松。
“她叫白守渡。”门说，像替三百年前那个断笔的夜晚，把话接上了。
“白守渡。”他提高声音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念给整片星海听，“白家村渡口的守渡人。三百年前，灯灭人散，她带着半本空账上船，一去不返。白门今日补笔——渡！”
说着，他咬破指尖，就着流出的那点血，在账页那半道残笔上，用力一划。
帐页上的“渡”字，成了。
船底“啪”的一声，像崩断了根极紧极紧的弦。那最后半结彻底散开，三道旧名如受惊的白鸟，从船底冲天而起，绕着井船飞了三圈，又缓缓落入黑海，朝各自来处去了。
紧接着，井内隐隐有风涌动。那倒悬的船，极慢、极慢地，翻正过来。
船上那妇人的影子，从薄到实。她站在终于摆正的船头，身后灯忽地大亮，照出她一身洗旧的青布衣裳，一条乌黑的独辫，鬓边簪着一朵干了的星花草。
“是了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似从三百年的水底渡来，“我等的人，该有这双数路的脚，有这把引路的灯，还有……这支补名的笔。”
她朝众人，深深福了一礼。
“白家渡口，白守渡。见过各位。”
“渡姨！”小满先忍不住，眼泪扑簌簌下来，“白守门让我带话！他说，爹的灯回到家了。你要是在船上听见了，就应一声。”
白守渡怔了怔，那盏渔灯在手里晃了晃。她转头，朝北边望了极长极长的一眼，像要穿过三百年的黑海，看见灰雪村那口庙，看见那盏刚刚点亮的老灯。
“我应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我听见了。夜哥……他回村了。”
“还有六个人。”阿灯提醒。
众人再往船上看。甲板上，不知何时，已站着六条影子。一个妇人，一个老汉，两个孩子，一个货郎模样的人，还有一个，背对着他们，立在桅下。
“井船六人。”白守渡说，“除了我，还有五位，都是那年跟着船出来的邻里。他们比我还不敢认人，怕一认，就把路认断了。”
“那现在路还断吗？”伊莉丝问。
“断不断，看数。”白守渡看向阿灯，眼里有考校，也有慈意，“小郎君，你来数一数，这船要出井，还有几段路？”
“九段去了两段，还有七段。”阿灯说。
“错。”白守渡笑了，摇了摇头。
众人一怔。阿灯脸涨红：“我数的是星海九段……”
“星海九段，是你来的路。”白守渡说，“船是倒着进来的。船出井，要倒着数。九段路，你走了头两段，可船要出去，得先从第九段往第一段走。七段，不是七。是‘七上七下’，共十四段。”
“十四段！”魏一铜脸都绿了。
“对。”白守渡点头，“所以我才说，这路，没有人数得完。数路的人，数到一半，自己也就成了一段路。”
“你当年，就是数到一半……”小满看着她，声音发颤。
“我数到第七段。”白守渡说，神色平静，“船就翻在这儿。我成了半个名，半个路。剩下五个人，也跟着我，在这井里，数了一年，又一年。”
“那我们还出得去吗？”阿灯问。
“出得去。”白守渡笑着说，把渔灯举高，“我等了三百年，不是等你们来看我一眼。是等你们来，把这半条船的路，接着数完。”
“可我们这些人……”阿灯望了望身后。
“单你一人，数不完。”白守渡说，“可你们不是一个人。有灯，有火，有剑，有账。星家点火照路，神代看灯定方，白门补名压阵，重数家数步入水。这艘井船，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开出去的。”
她看向伊莉丝，又看看铃，目光慈和：“星家的姑娘，你替我掌船。水里的路会认你。白家的门，你替我补名。船一动，那五位邻里的名，会一个接一个要出来。补不及，他们就走不成。”
“我来补。”门说。
“那我就来。”阿灯说。
“一起。”小满握住阿灯的手。
白守渡笑了，退到桅下，把那盏渔灯，稳稳地挂上船头。
“开船吧。”她说。
风从井口倒灌下来，满井的黑海，像被一盏灯唤起了潮声。那五个影子齐齐上前一步，又同时回头，朝深黑处望，仿佛那里有他们等了三百年的人。
船，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