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一过,地气就从脚底往上翻。
待响楼前的青石缝里,先是钻出几星茸茸的绿。那绿细得像绣娘指尖漏下的线头,不仔细看,只当是青石返潮。可阿灯眼尖,蹲在廊下一看,便嚷起来:“草!草出来了!”孩子们“呼啦”围过去,一人认领一星,像认领自家的小猫小狗。冬穗蹲得最近,鼻尖几乎贴到地上,说:“它还带着雪水味呢。”一闻,果然,那草芽尖上凝着一滴将坠不坠的露,亮晶晶的,像把整场冬雪都缩成了一粒。
草长得极快。惊蛰后不过十来日,原本光秃秃的院子,已铺开一层稀稀疏疏的绿。不浓,不厚,却嫩得教人想光脚去踩。香樟、野艾、车前子,还有些叫不上名的,东一簇西一簇。最奇的是楼前沿阶那一溜,竟开出几朵指头大的小花,蓝紫蓝紫的,像谁把东天的星色揉碎了,撒在草里。小满认得,说这是“星星草”。阿灯说:“星星草,开在楼前,是给三哥看的。”小满轻声“嗯”一句,往阿灯身边又挨近半寸。
伊莉丝也被这满院新绿牵住了。
她近日多了一件小事:每日清晨,去院里看草。不像阿灯那样数,也不像冬穗那样趴着闻。她就是站着,从头到脚收一收,像把这些绿都收进眼里。铃陪她。两人不说话,一前一后,沿着院墙缓缓走一圈。晨光淡薄地铺下来,草上的露珠被踩得“簌簌”轻响,像在脚边碎了一地的星光。铃有时弯腰,摘一片野艾,放在指尖揉一揉,再给伊莉丝闻。那苦中带清的气味,能散尽一宿的浊气。伊莉丝闻了,总是深深吸一口,说:“春天就这个味。”
这一天,铃在孩子们的沙盘边,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。
冬穗又在沙盘里写字。她如今已会写自己的全名,便在“冬穗”旁边,又写了一个“春”字。那“春”字写得也像模像样,可冬穗偏不满意,抹了写,写了抹。铃走过去问:“怎么啦?”冬穗仰起脸:“我写‘春’,可左看右看,它都像个人坐在日头下。我想让它像草。春天的‘春’,不该是死板的。”铃笑了,蹲下身,在沙盘里另写一个“春”字,边写边拆:“春,上头是‘耒’,下头是‘日’。耒是农具,日是天光。春,就是你弯着腰,在日头下翻土、撒种、等草长。所以春不是坐着的,是弯腰做事的。”冬穗眼睛一亮,抢过笔,在沙盘里重新写。这一次,她把“耒”的撇捺写得又开又长,像两个张开的手臂,真像在弯腰。写完得意道:“先生看,像不像在撒种子?”铃点头:“像。明年你写春联,就用这个‘春’字。”
她们说着,谁也没注意,伊莉丝又不见了。铃在楼后寻到她。她正蹲在去年那趟客来时长草的一块地角,用一根枯枝轻轻刨土。刨得极浅,像怕伤着什么。铃走近,看见土里冒出几簇更嫩更细的芽,亮晶晶的,白中透绿,像才从壳里探头的雏鸟嘴。
“香山童子留下的草籽,发出来了。”伊莉丝头也不抬,声音里压不住欢喜,“你闻。”
她把一枝芽凑到铃鼻下。那香极淡,淡得若有若无,可一入鼻,竟像有什么清亮亮的东西,顺着鼻腔一直暖到眉心。是香山草。那回童子临走转了三圈,说留了个香印。香印经了一冬,没死,反而生了根,抽了芽,要开花了。
“这草,叫香山草?”铃问。
“没有名。”伊莉丝说,“香山童子那会儿说,香主讲的,要等有人闻着它走回一次家,再取名。”她抬起头,眼里有光,“咱们楼后,可算走了这一回。”
铃怔住。她想起那夜香主的话,说这花白日闭着,夜里开,开时香飘七里。又想起自己从灰雪村一路走到待响楼,哪一次不是夜里,哪一次不是朝着光去。如今这不知名的香草,竟在楼后生了根,就像她,就像小行,就像所有在暗里走累了的人,寻到楼前,寻到灯下。她蹲下去,极轻地拨了拨那几片嫩芽,低声道:“等它开了,我头一个来闻。”
“我第二个。”伊莉丝说。
“为什么你第二个?”
“头一个得留给它自己。”伊莉丝笑,“它香飘七里,飘出去,就是喊人回家。这楼里,谁还不是被什么香、什么光,一路喊回来的?”她这话软软的,却像在铃心上轻轻一叩。铃“扑哧”笑出来:“这么说,你也是被它喊回来的。”伊莉丝一本正经点头:“是。我一路点灯,一路香。灯给我照路,香提醒我别把你丢了。”她说得极顺,像早有准备。铃红着耳尖,伸手去捏她鼻尖:“就你话多。”伊莉丝笑着躲,两人一个蹲着,一个半跪着,在春草地里闹成一团。草芽被碰倒三两根,又扶着风,慢慢挺直。
这幕被魏一铜撞见。他本是来找伊莉丝对灯油账目,见这光景,悄没声退后三步,掏出账本,在“春”字页下记:
“惊蛰后。草长。童子所留香草,自楼后生。船主曰:此草香者,喊人回家也。先生问其名,尚未。将待有人闻香而归,方可名之。楼后一角,春意先肥。”写完,又看那草一眼,提笔补:“先生与船主共看之,其乐亦如草,自地底出,不可藏。”补完,轻轻合账,悄悄退去。他走了,那地角两个女子半点没察觉,只把几片草叶尖上的露水,小心翼翼地拢进一只小陶盅里,说要留着等香草开花。
夜里,伊莉丝做了一盏极小的纸灯,就着月色,放在香草地角。她没点。她说:“灯先放这儿。等花开了,夜香起,再点。那时灯香相照,路再远的人,也寻得到。”铃在旁听了,说:“那我也得做样东西。”她回屋剪了一小片红纸,提笔写四个字,又嫌字旧,重写一张,方方正正地贴在那小纸灯腹上。写的是:
以待故香。
这四个字,俏皮得很,既像在等一株旧草,又像在等一个旧人。伊莉丝念了三遍,忽然凑近铃耳边,呵着气说:“你这不是给草写的。”铃耳根一麻,强辩:“不是给草,是给谁?”伊莉丝说:“给从前的你。写出来,是替这草,等你回来。”铃不说话了。她看着那盏未点的灯、那块未开的地,心里又软又亮,像被这早春的星子落了一身。
风过处,那香草嫩芽轻轻一颤,像在点头。月光铺地,草影细密。这便是春了。花未开,香已蠢蠢欲动地,在楼前的黑夜里,轻轻涨起来。涨起一院子无名的、等谁认领的温柔。
从此,待响楼后,也有了一处念想。人有时有。香草也有。等它开花的时候,整座楼都会知道。那将是一个,谁都不必赶路,只需顺着香气,慢慢走回灯前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