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暑这日,活水边出事了。
说“出事了”,其实是天大的喜事。阿灯去给灰鸭添食,在芦苇丛最深处,发现了一窝淡青色的蛋。她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又连忙捂住嘴,蹑手蹑脚退出来,一路小跑回楼。推开楼门时,她两根辫子都跑散了,嘴里只会重复:“蛋、蛋!苇子里有蛋!”
“什么蛋?”弦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鸭蛋!一窝!灰的,青的,五个!”阿灯比比划划,又压低嗓子,像怕蛋听见。小满“腾”地跳下草席,眼亮得吓人:“灰鸭下蛋了?真的?”阿灯拼命点头。半个楼的人登时都往活水边涌。只有铃和伊莉丝不紧不慢走在后头。伊莉丝说:“我前几日就瞧那母鸭不对劲,老把嘴往活水里探,又衔草往芦苇里拖。原来是要坐窝。”铃笑:“原来你早知道,偏不做声。”伊莉丝眨眨眼:“人家头一回当娘,我哪好去瞧。任它安安静静地卧着才好。”
灰鸭下蛋,在待响楼是大喜。母鸭把蛋看得很紧,谁靠近芦苇就伸直脖子,低低地“嘎嘎”叫。可它认得伊莉丝和铃,见她们来,只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,露出那一窝蛋。五个蛋,淡青中透点灰,像五颗蒙了水汽的卵石。铃蹲下看,数得极清。她问:“什么时候能出?”田小行说:“鸭蛋要孵二十多天。算算日子,该是大暑前后。”众人一算,还有十余日。孩子们都记下了,天天去看,又不敢靠前,只远远地、踮着脚张望。连鸟也老实了,不敢再往水边乱扑腾,怕惊着鸭。
这十来日,待响楼多了一层热烘烘的期待。母鸭几乎天天卧在蛋上,只偶尔下来喝口水、吃两口糠。公鸭守在外头,寸步不离,脖子挺得笔直,活像个站岗的。弦笑他:“这鸭比我还尽责。”鸟说:“废话。你守夜睡觉,人家守蛋不睡。”弦又要追,被小满拦住:“鸭刚下了蛋,别闹。闹了,蛋孵不出。”弦忙收声,连走路都轻了。满院人出入都无端地蹑手蹑脚,像怕踩碎一个梦。
伊莉丝把活水边那块地角也重新收拾了。她把芦苇又添了几束,又用细竹板搭了个小遮阳棚,正罩住坐窝的母鸭。她说:“大暑未至,日头先毒。鸭可以热,蛋不能晒。”她做这些时,公鸭就围着她腿边打转,不时“嘎”一声,像在道谢。伊莉丝摸摸它头:“别急。等你的孩子们出来,有它们一**水。”铃在一旁看,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。从前伊莉丝是星家船主兼掌灯人,做的是关乎生死的大事;如今她蹲在鸭窝旁搭竹棚,竟也一样认真,一样眼里有光。这大约便是日子吧。日子这样小,又这样满。
第二十一日清晨,小鸭子出来了。
是冬穗先发现的。她端着米汤去水边,刚走到附近,就听芦苇深处传来几声极细极嫩的“唧唧”。再一看,那窝蛋已有三只破了壳。三团湿漉漉的小绒球,黄黑相间,站也站不稳,歪歪倒倒地挤在母鸭身边。公鸭在旁边“嘎”地一声叫,那叫里竟有几分炫耀。冬穗放下米汤就往回跑,跑着跑着被自己的脚绊了一跤,爬起来还喊:“出来了!小鸭子出来了!”
全楼炸了锅。大人孩子一窝蜂跑到活水边。母鸭这次不赶人了,反而昂着头,任人看。五只小鸭陆续破壳,最后一只出得慢,壳裂了半截,还黏着身子。伊莉丝急得想伸手帮,田小行拦住她:“别。让它自己挣出来。自己挣出来的鸭子,精神。”伊莉丝便蹲着,死死盯着那最后半截壳。好一会儿,那小鸭猛地一挣,壳落,一个湿软的小身子滚出来,伏在干草上,细细地支起身子。五只,全出了。
“五只,正好。”阿灯数着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,“五,是‘数’字的心。我们重数家,最重五。”小满问:“五怎么是‘数’字的心?”阿灯道:“一只手,五个指头。数数,都是从五开始算的。”众人一想,倒也服她。魏一铜在账上记:“小暑后。灰鸭孵五雏,三先出,二后随。小鸭出壳,不假人手,自挣而出。阿灯云五乃数之心。此楼活水边,自此添五个小响动。”写罢,又在纸角画了五只毛茸茸的小圆圈,自己端详一阵,满意点头。
小鸭子一出生,待响楼的日子就陡然闹了起来。五个小绒球整天在活水边排着队下水,又排着队上岸。母鸭走在前头,公鸭殿后,五只小的夹在当中,整整齐齐。楼里的孩子们天天去数,数了又数,少一只都要念叨半日。弦却吃醋了,说:“鸟,你看那公鸭,比我会当爹。”鸟飞到他肩上,难得安慰:“你是会当爹,就是不会带孩子。”弦气得又要追,又怕踩着鸭娃,只好憋着。田小行在一旁憋笑憋得脸通红。铃也觉着,这楼里多了五只小鸭,倒像多了五个更不省心的孩子。可她爱听那“唧唧”的声。那声音太细了,细得要从人的耳朵眼里,一直钻到心尖尖上去。
伊莉丝尤其喜欢那只最后出壳的小鸭。它最瘦,毛色也最杂,别的小鸭都跟着母鸭下水了,它还在岸上犹豫,拿嘴去啄自己的脚。伊莉丝把它轻轻拢在掌心,那鸭小得不及她半个手掌,温温的,绒绒的。她对铃说:“你瞧,它像不像你。”铃说:“我哪里像。”伊莉丝道:“别的鸭都下水了,就它站在岸上,又想下,又怕水凉。最后怎么着?还得有人捧它一把,它才肯试试。”她说着,把掌心放到水边。那小鸭果真是犹豫半天,才一摆身子,滑进水里,抖了抖,欢实地游起来。伊莉丝抬头看铃,眼里的笑又狡黠又温柔。铃被她看得耳热,只别开脸:“我又不是小鸭子。”伊莉丝不依:“你是。你是最迟破壳、最迟下水、可游得最欢的那只。”铃撑不住,笑了,伸手去拨那活水,撩起几点,泼在伊莉丝手背上。伊莉丝“哎呀”一声,也撩水回敬。两个人在活水边互相泼,泼得衣襟半湿。那五只小鸭在她们指间的光影里钻来钻去,像五只活蹦乱跳的小逗号。
夜里,楼上的人都歇了。铃又来到活水边。她轻手轻脚,怕惊着鸭。可那母鸭没睡,睁着一只亮晶晶的眼,在月光下护着身下五只睡成一堆的小鸭。铃在岸上站住,不再靠近。伊莉丝也来了,从后头握住她的手。两人并排站着看。水面上,月影碎碎的,风过时,那五只小鸭在母鸭翅下拱了拱,又安静下去。
“你看它们。”伊莉丝用气声说,“五只,挤在娘怀里。不冷,不怕。”
铃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想起很多人。想起自己,想起小行,想起灰雪村那口井。她说:“有个娘,有个家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哪怕天底下的灯都灭了,还有这一窝热乎的。”伊莉丝把头靠在她肩上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才极轻极轻地道:“那你也别怕。我在呢。”铃握紧了她的手。风穿过芦苇,沙沙的,像在说这夏夜真长,真静,真好。五只小鸭在水边青草上,做了一个不知名的、暖乎乎的小梦。待响楼的灯火,安安静静地,把一切都笼在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