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楼后的头几日,天一日凉似一日。
铃起得仍早,却不再急着开楼门了。她先到楼前站一会儿,看东边。那海,远远的,是看不见的。可她知道在。知道在,心里就比往常宽。伊莉丝说她这是“还在回神”。她说,走远路回来的人,魂魄总落在后头一两步,得等它慢慢跟上来。铃不驳,只笑着去接檐下新落的露水。那露水清得厉害,盛了半盅,像把半片清晨都收进去了。她端给伊莉丝,说:“给后头跟来的魂洗把脸。”伊莉丝笑着真沾了沾额头:“好了。它追上了。”
可楼里的孩子们,心早飞了。她们去旧港这些天,落下的课攒了厚厚几页。铃也不急,只捡着最有兴味的补。她讲海。讲那水到底有多大,蓝起来是什么样,夜里海萤浮起来又是什么样。孩子们听得眼都直了。冬穗把嘴张成一个圆:“海萤是星星掉进去么?”铃说:“不是星星掉进去。是海自己点灯。”小满插嘴:“那灯油是什么?”铃愣了一愣,倒没想过这个。她想了想说:“灯油,大约是那些走远了的人,留在水里的念想。”全屋静下来。阿灯小声道:“那海里得有多少灯油。”铃说:“多到你数不完。”阿灯蓦然笑了:“太好了。我最爱数不完的东西。”小满在桌下踩了她一下。满屋子又活泛起来。
这日傍晚,铃讲完海,跟孩子们说:“明日休一日。桂花要开了。你们回去问问家里,谁家有竹梯,明早帮着打桂花。”孩子们“呼啦”一声欢呼,散了场子,把这话满村一传。到了晚上,楼前的风便隐隐有了别的味。那味极轻,藏在秋草与活水之间,你越仔细闻,越抓不着;可一转头,它又像条软软的尾巴,在你鼻尖扫了一下。
“是桂。”伊莉丝说。
铃点头,心里欢喜。楼前这棵老桂,陪了众人多少风霜,年年到这个时候,总要把积了一整年的甜,一点一点吐出来。去年这时候,她们还没挂“待响”匾,楼里孩子还没这么多。如今楼后有小响花,水边有灰鸭,檐下有字幅,门左“待响”,匾下“有人等”。这桂若开起来,满楼人便都泡在蜜里了。她这么想着,竟有点盼着不上课的那一日。
翌日清早,果然有人搬了梯子来。田小行把最大的一架竹梯靠在南边墙上,试了试,稳,才让弦上去。弦不肯,说爬树不比提灯。鸟笑他:“提灯也不见你多能。”弦一梗脖子:“好,我上就我上。”他到底爬到半树,又不敢再上,悬在那儿,像只受惊的猫。众人笑得前仰后合。后来还是田小行上去。他北地长大,爬树摘果是家常。只见他三两下便上到树冠,轻轻折下一枝来,往下丢。那枝桂花正好落在伊莉丝怀里。伊莉丝接住,低头一嗅,那笑比花还甜。铃站在树下,把落下的桂子一朵朵拾起来。那花小得可怜,四片瓣,黄得发白,偏香得那么霸道。她掬了满掌,凑到鼻下。这一捧香,像把整座楼都搂进了鼻子。
这一日,满院子都是桂花。魏一铜用账本接,说要晒干记账,说桂花是入账的:一季一账,一年一账。可他记着记着,账本里落了三朵,倒舍不得夹出来,说“让它们也记记账”。鸟飞去飞来,衔了一朵,插在弦的鬓边。弦横眉,却到底没摘下来,只说了句“轻浮”。全楼笑,说弦这是桂花簪。弦“哼”一声,把花摘了,又悄悄别在袖扣上。小满阿灯头碰头地选花,要挑最黄的,给灰鸭那小窝边上铺一层。她们说,鸭窝也要过秋。田小行听了,便爬上老桂,又挑着几枝最密的,轻轻送下去。那五只小鸭不知发生什么事,只仰着扁扁的脑袋,追着落花跑,跑两步又退一步,像在跳一支它们自创的秋舞。
铃不动声色。她坐在桂树根下,把落在怀里、膝上的桂花,一朵朵拨进一个小纱布兜。伊莉丝过来,问:“又要做香囊?”铃摇头:“不做香囊。做桂花糖。”伊莉丝眼睛亮起来。铃说:“星舟上没有桂花糖。这楼里往后年年有。我头一回做,做不成,你莫笑。”伊莉丝说:“做不成我也吃。”铃便笑。两个人一个挑花,一个洗瓮。那瓮是和阿灯从楼后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旧物,青釉小口,洗净了竟透亮。糖是去年年下剩的半包土冰糖,一直没舍得动。铃把冰糖敲碎,在瓮底铺一层,再铺一层桂,再一层糖,又一层桂。她铺得很慢,像在写字。伊莉丝在旁打下手,不时偷吃一小块碎糖,被铃抓个正着。铃说:“这是做糖的,不是给你当零嘴。”伊莉丝含着半块糖,含混道:“你先别管我。等糖渍出来,全给你。”铃拿她没法,只低头笑。那满手桂香,连指尖都浸甜了。
入夜,一轮半圆的月挂在桂花枝头。满院子都是那化不开的香。众人在桂树下摆了茶席。茶是今年新焙的野茶,味涩,可配上桂花糖,便刚刚好。那糖还未渍透,铃却先挑了一小勺化在茶里。热水冲下,桂香“腾”地起来,满座“哗”一声。连师公都从戏台边过来,讨了一小盏。他咂一口,眯起眼:“好茶。这香,有旧味。”众人都笑,说师公一开口就是旧。魏一铜又把账本翻开,在灯下记:“秋。桂开。满院如蜜。先生制桂花糖,入茶待众。师公云此香有旧味。旧味者,非陈腐之旧,乃故地重游之旧也。此日当以桂记。”记罢,他仰头,正有几朵桂瓣飘进他茶碗里,他也不捞,就着喝了。鸟见了,说:“魏先生吃花,要成仙了。”满院又笑。
夜深人静,人都散了。铃与伊莉丝却还坐在桂树下。那棵老桂被月光一洒,像披了层薄薄的银。偶有桂瓣落下来,落在她们发间、肩头。伊莉丝闭着眼,说:“真香。”铃“嗯”一声。伊莉丝不睁眼,只伸手摸索着,把铃的手拉过来,覆在自己脸上。那掌心还带着甘桂花蜜的气味。她深吸一口,说:“以后老了,你也要记得,有一年桂花开的时候,咱们在树下坐过。”铃心口又软又满,只把头侧过去靠住她颊:“记不住也不怕。这树年年开花,会把咱们再喊回来的。”伊莉丝便笑,那笑从铃的掌心里传上来,温温的。桂影摇摇,香雾迷迷。远处,活水声细细的,像在给这一夜拨算盘。
秋深了。可待响楼从这一场桂花开始,像被谁轻轻推了一掌,推得更深地,进了满地金黄的好日子里去。而铃的“第三卷”本子上,又多了几行谁也偷不走的字:
“桂开。满院如蜜,糖入茶中。旧味非旧,是故人来。去海愈远,而海欲近。近者,非水,乃心之旷也。楼中四季,至此秋最厚。”
她写完,吹灯上榻。那桂香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溜进来,缠上枕,缠上被,缠上两个并头而眠、脸还热着的人。一宿,尽是甜得化不开的好风,伴着极细极细的花声,把人轻轻送往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