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放亮时,三人已走出了山坳。
路是往下走的,坡势缓,土松开。雪水昼夜淋着,道中间多处已见稀泥。田小行走在最前,那根木仗这儿戳一下,那儿点一下,专捡硬处下脚。他边点边回头解释:“春融路,最会哄人。上头看着干,底下一脚下去就是半腿泥。”铃在中间,学着他的样,可他点哪儿,她偏踏不中。伊莉丝在后头笑:“你走路像在篱笆上跳。”铃也笑,说:“我这是生平头一回,走一条不用看天的路。”伊莉丝不答,只上来挽住她胳膊。那坡上野草已泛点鹅黄,风也软,吹得两人衣角不时碰到一处。
这样走走停停,不觉过了两个小村。村人多认得田小行。这家送把干枣,那家塞两个才出笼的杂面馍。有个老婆婆还捧出件灰蓝坎肩,非让田小行拿上,说是北边风硬,水气重。田小行推辞不过,便挑了块枣饼,把坎肩还回去,说:“婆婆,我送到河边就回。您留着给更远的客。”铃在旁看着,说:“你人缘倒好。”田小行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不是。是我前年帮他们挑过水、垒过一段塌了的院墙。”伊莉丝赞他一句:“好。一个肯垒墙的人,走哪儿都不愁没水喝。”田小行咧嘴,把枣饼掰了三份。
午后,他们转上一条稍宽的官道。道两旁,几株野桃忽然闯进眼里,枝上已鼓出密密的花苞,红得像要滴血。田小行指着说:“再暖两日,这桃花就得开。北地人叫它‘开河桃’。桃一开,河就活透了。”话音刚落,不远处便真传来了水声。那水声不响,闷闷的,像好些大冰块在水下互相推搡。铃脚步一顿。走这么远,头一回听见河。
“到了。”田小行说。
他们拐过一道矮梁,春河便铺在眼前。
河不算宽,可冻了一冬,此刻半是冰半是水。白日阳光砸在河面上,碎成万千片雪亮的鳞。冰块缓缓地往下游漂,大的像桌面,小的像铜钱,挤着、磨着,发出极轻脆的“咔啦”声。岸边停着几艘平底小船,许是早汛未到,船都上了浅滩,船底搁在卵石上,像几只被太阳晒懒了的灰鹅。
田小行去寻船。铃和伊莉丝站在河边,看那碎冰流过去。铃忽然说:“这河像咱们那本‘年’。”伊莉丝问:“怎么讲?”铃道:“你看这些冰,年是一整块,硬邦邦的。春来了,它自己裂开,化成一河的水,往北流。流过去的,不叫散,叫赶路。”伊莉丝点点头,把目光投到天色上。几只雁影从极远处滑过。她说:“那咱们也正被它带着赶路。”铃握住她的手,只觉那手指虽凉,却像已经在等着河风。
田小行不多时便叫来了一位老船工。那船工姓桅,是河上过了大半辈子的。他听是要往北岸,先打量伊莉丝一眼,又瞧瞧她腕上那串香囊。他伸出只干裂的手,说:“北岸那地方,近年热闹些。从前常有蓝边船来,装木头、运盐。后来少了。你们去,是投亲?”伊莉丝道:“是寻亲。”老桅没多问,只把船推下水,又用竹篙在冰间试了试,说:“河刚开,流轻,能走。天黑前送到对岸。只是北岸滩大,要走几里才见着人烟。”伊莉丝点头谢了。
田小行把两个包袱放上船,又将自己的厚坎肩脱下来,叠了,塞进铃那包里。他说:“先生,你们到了北岸,若遇见卖烤茨的老汉子,说春河田小行问好。”铃笑:“我们又不认识烤茨的。”田小行道:“不认识也问。北岸人都厚道。”他说着,又细细嘱咐了船上一应事,像把她们当成了孩子。伊莉丝不催,只在一旁静静地听。好一会儿,田小行的话终于说尽。他向后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,忽然朝两人深深一躬。那姿势极恭敬,像拜别两个师长。
“半程到了。”他说,“我回了。”
“回吧。楼里人等你。”铃说。
田小行“嗯”一声,扛起木仗,转身便走。他走得快,几次抬袖子,也不回头。铃和伊莉丝站在船边望他。见那少年上了矮梁,又停下,朝这边挥了挥手。他的影子被日头拉得细长,像河边多出的一株年轻黑树。船工老桅“哟”一声,说:“这后生,倒有股子老码头的气派。”船便离了岸。
河水托着船,一晃一晃。春河不深,竹篙点着河底,发出“笃笃”的响。碎冰从船舷外擦过,吱呀如鼠。铃和伊莉丝并肩坐在船头,看两岸往后退。岸上田小行的黑影已看不见了,只余那几株待放的野桃,红蓬蓬地,立在将晚的天光里。船再往下走,那水便渐渐宽了,冰也少了,河面铺开一汪颤巍巍的银。
伊莉丝从包袱里取出了那盏七粒星小灯。她并不点,只把它捧在手里,让河风从灯孔间穿过去。那灯罩极薄,风声过时,竟发出“呜”地细响,像有七个极小的人在里头吹哨。她对铃说:“这声音,星船上的人叫‘船弦哨’。旧时走夜河,水手听见这个,就知道前头有星家的船。”铃侧耳,果然,那“呜呜”声与桨声河声缠在一处,一下一下,像在替她们这一程轻轻念名。船工老桅也听见了,回头看了一眼,笑了一笑,唱起个不知名的水调,调子粗粗嘎嘎,却应和着那七粒星的微响,一路向北方去。
天将黑未黑时,船已过半。西边云烧成一片,河面上冰消水阔,几只水鸟掠起。铃忽然觉着,这一去,路还长,可心已经到过一回了。她偏头看伊莉丝。伊莉丝正把灯举起,对着那将落的日头。光从七孔漏过,投在她脸上,星星点点,像把整条春河都装进了她的眼睛。铃不出声,只把头靠过去。船晃呀晃呀,把满河金红,都荡成了身后一页页翻过去的、极其温柔的旧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