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暖了小半夜,屋里的哭声才慢慢歇了。
阿澄去屋后打水,把脸洗了又洗,红着眼回来,又变成那个手脚麻利的黑瘦汉子,只是说话时,总不自觉地要再看一眼那盏七孔灯。老人则安静下来,把剥了一半的干豆推到一边,捧起那个竹编小匣,放在膝上,像捧着一团随时会散的旧云。
“你们不瞧瞧里头?”老人问。
伊莉丝没动,先问:“方便吗?”老人道:“这是我娘留下的。等的就是今日。你们不看,难道还要我带进土里?”他说着,自己解那红布条。那布条系得极旧,好几处已经浆得发硬。老人颤着手,解了半晌没开。伊莉丝伸手,轻轻按住:“我来。”她也不硬扯,只顺着一股线,左绕右绕,那红布条便软软地松开了。
匣盖掀开,一股陈年的水腥味混着极淡的香,慢慢漫出来。里面物什不多:一束干枯的芦花,一绺用红绳扎着的头发,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木板,和一根通体发乌的铜管。木板正面刻着一个“灯”字,背面,是一幅极细的星图。那星图最明处,七点连缀,正是这北岸夜空里,他们从南边一路看过来的那个形状。伊莉丝把木板举到灯下。炉火映着,那七点星似乎随时要从木头里浮起来。
“这星图,是星家幼子认星用的。”伊莉丝说,“学行船的孩子,头一课不是掌舵,是认这七点。认全了,才许上船。”她声音有些发紧,“你娘……她原是西支船上,会认星的人。”
老人点点头:“我娘讲,她七岁能数天上的星,闭着眼也不差。船散那天,她抱着一截断桨漂了七天,让摆渡的从水里拽上来。问她叫甚,她只说‘星’。问从哪来,她指东北。再问,就不肯说了。后来嫁进芦荡,也从不跟人提海。”他叹了口气,指着那铜管,“这个,不知作甚的。我问过阿澄他爹,都摇头。”
伊莉丝拿起那铜管。铜管中空,两端都有细口。她对着炉火吹了一下。那管忽然“呜”地响了,声音清越,不像笛,倒像极了海上雾天里,船与船之间传出的号音。满屋人都绷住了。伊莉丝放下管,笑了:“这是星家雾笛。雾太大时,看不见灯,便吹这笛。一声长两声短,是‘跟我走’。”她望着老人,“你娘到死都留着它。她不是不肯说。她是把整条船,都锁在这小匣里等着了。”
铃坐在一旁,听得入了神。她没说话,只把那些放旧了的物什一样样看过去。那绺红绳扎的头发,想来是老人娘亲年轻时的;那束枯芦花,定是她嫁进芦荡时,悄悄从滩头摘的。这些东西,不贵重,却件件带着体温。她想起待响楼里,自己保存的那些旧物——黑炭、半块剑、铜水盏。原来越是水里漂过、命里断过的人,越会把一些不值钱的东西,贴身留到临终。那不是物,是魂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看见伊莉丝正极轻地、把那束枯芦花碰了碰,像怕把它碰碎。
“我们星家西支,到您这儿,是第几代了?”伊莉丝问。
“我算不清。”老人道,“我娘是西支末船上下来的。我这一生没出过北岸。阿澄是我孙儿。孙儿上头,还有个姐姐,嫁到河对岸去了。再往下,有个重孙子,在鹿角口那头的屯子里学木匠。”他屈着指头,一个个数着,像数自己这一脉在滩上扎出的几根细苗。
伊莉丝静静听着。听完了,她说:“不少了。一支,变成四户,四户又开枝。星家行船的人,最怕的不是船散,是岸上再无人姓星。可你们虽不姓星,眼睛、耳朵、这认得的灯图,都是星家的。星家没散。它只是从水里,走到了岸上。”她说着,从自己怀里,取出一个小布包。那里头是新剪的、待响楼未点的一盏小灯的芯。她把灯芯交给老人:“这是我家门前灯上剪的。我把它留给您。往后,北岸的屋里,也有一盏星家的灯。灯不点,是火种;点了,是照路。您每日看着它,就当南边有亲戚。”老人伸出双手去接,那手哆嗦得厉害,却攥得很牢。他把灯芯放在鼻下闻了闻,又揣进心口,像揣进了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。
当夜,老人与阿澄把唯一像样的小屋让给铃和伊莉丝。阿澄又去把两头羊赶进邻家,腾出地方。北岸的夜,静得能听见芦花落。铃和伊莉丝并排躺着,谁也不想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伊莉丝翻过身,把脸贴到铃耳边。她说:“我今日,算不算带他们回来了?”铃说:“算。”伊莉丝道:“可我没带他们去楼里。”铃说:“楼不在地方。楼在灯里。你给了灯芯,楼就跟着去了。”伊莉丝不再说话,只把铃抱得紧了。两人中间,那枚铜扣不知怎么滚了出来,温温地,贴着她们的心口,像三百年也没冷过的一粒星。
第二日清早,她们要走。老人执意要送。送到小桥边,他停下,说:“过了桥,往北滩走,有一条近路通河。你们朝南,船回去顺风。我不送了。”他立在那两根老木桥头,风把他身上的旧衣吹得鼓鼓的。阿澄站在他身后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末了,朝伊莉丝和铃,深深地、笨拙地作了一个大揖。两个孩子从屋后跑出来,不认生,把一捧才摘的水芹菜往铃手里塞。铃接过来,又惊又喜。水芹嫩生生的,还带露。她想起楼后那片香草,心里一软,便对老人说:“等小响花再香时,你们若得闲,往南来。待响楼的门,给星家所有的孩子留着。”老人“哎”了一声,眼角又湿了,挥手道:“走。走赶路。日头升了,滩上泥干些。”伊莉丝和铃便过了桥。走出老远,铃回头,看见老人还立在桥头。风里,他那一点身影,像北岸上另一棵不肯倒的老柳。
她们顺着北滩往南。铃怀里那捧水芹的香气,混着河泥与晨露,一路跟着。她抽了一根,别在伊莉丝发间。伊莉丝笑:“做什么?拿我当菜担子?”铃说:“不。当春天。北岸的星家人都认这水芹。你今日,是他们的春。”伊莉丝听了,没再笑,只低头走了几步,又忽然把她的手抓住。那步子,一下子轻快起来,像要把这整片北岸的荒芜,都甩在身后。河风把她们往南边送。天蓝得发亮。铃回头,芦荡已经远了,可那桥、那人、那盏未点的灯,都还热热地,落在心里。她忽然想,自己这趟北行,再也不会空手而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