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路,像是被风推着走的。
北岸的芦花还在身后沙沙地响,河面上已经起了顺风。老桅的船应约停在南滩湾子里,见她们回来,老远便挥手。船离岸时,日头正高,河水金灿灿地铺开,碎冰早化尽了,只剩满河的粼粼。铃和伊莉丝并肩坐在船头。那盏七孔灯已收进包袱,可风一过,灯孔仍像在轻轻哼歌。铃闭着眼,觉着满身都是北岸的土味、芦花味,还有那户人家火炉前,一点炭灰落在衣上的暖。她伸手,在伊莉丝鬓边摘下一根枯芦花,放到唇边吹了。芦花轻飘飘地飞起来,顺着风往南。
“到了楼里,我要把这程路,全写进‘春’卷。”铃说。
“写吧。”伊莉丝应她,目光望着前头渐渐清晰的南岸,“这卷春,才开了个头。后头怕是装不下。”她转头笑,那笑里有人事既安之后的松快。铃也笑。船工老桅一声吆喝,竹篙点水,船行得又轻又稳。两岸的野桃已开过几点,风里挟着丝丝甜。铃忽然觉得,春天真是个好东西。它把北岸那么涩的滩涂、那么深的芦荡,都洗成回程里一段暖烘烘的记忆,像陈年的酒,越闻越清。
下船处仍是春河。田小行那根木仗就插在岸滩边的一个浅坑里。他自然不在这里。可那根油光水滑的木仗,被日头晒着,像替她们占了这块岸。铃走过去,把仗拔起来,说:“小行来接咱们了。”伊莉丝笑:“他算个半仙,竟把仗留下了。”两人便一人拄一程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越往山里走,天色越清。坡上的草已不是初生时的样,绿得有了分量,东一丛西一丛,开着不知名的小黄花。几场春雨,把这山路洗得发亮,每块石头都像才从水里捞出来。铃踩在上头,觉得回程的每一步都踏进春天更深处。
日头偏西时,待响楼近了。
先入眼的,还是那两盏门灯。灯早早就点上了,黄澄澄的,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像两粒熟透的杏。再近些,檐下多了一排东西,红红绿绿,是孩子们新挂的春幡。那春幡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有一群小雀在檐角跳舞。铃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她离家这几日,楼里人没有闲等。他们把春天给迎了进来,把整座楼都扮成了要接人的样子。
“回来了!”最先看见她们的是鸟。它从桂树上扑下来,翅膀扇得欢快,绕着两人转了三圈,又飞回楼里报信。下一刻,小满、阿灯、冬穗,连田小行、弦、魏一铜,都从楼门里涌出来。动静太大,那对灰鸭和五只小鸭也摇摇摆摆地跟出来,在台阶上一字排开,“嘎嘎”“唧唧”闹成一片。阿灯跑得太急,一只鞋都跑掉在门槛上。她也不捡,光着一只脚,先抱住铃的胳膊,又去拉伊莉丝:“可算回来了!我们天天数,日日数,数得河都开了两回!”小满在后头捡起那只鞋,笑她:“你如今不是重数家的,是重丢家的。”众人“轰”地笑开。那笑声惊起满院雀鸟,扑棱棱的,像把一整个春天都笑得抖了起来。
田小行上前接了行李,见那根木仗,眼圈先红了。他摸摸那仗,又看看两人,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:“回来就好。”弦提着白灯,凑过来问北岸的事。鸟落在灯上,歪头道:“带没带烤茨回来?”弦又要轰它。魏一铜也来了,账本摊在手里,见着铃,深深一揖:“先生。此行可顺?”铃道:“顺。比想象中的还顺。”魏一铜“啊”一声,先不问细节,转身就往楼里跑,说:“那我去煮接风茶!”真是又急又喜。
夜里,一屋子人围坐。铃与伊莉丝把这北行的经过,从头讲来。春河渡船、北岸土屋、点豆油灯的老妇、鹿角口摆渡人坟、会响的星家雾笛、桥头老人和阿澄。讲到星家后人不姓星,却人人眼里有灯,众人都静了。阿灯泪花直转。小满握着她的手。冬穗听到雾笛能吹“跟我走”,眼睛发亮,说:“那咱们楼里也该有一支雾笛。”弦说:“你要吹来招魂呢?”冬穗道:“不是招魂。是夜里有人迷了路,我吹一声,他好知道往哪走。”众人都笑。铃却认真点头:“这主意好。等开春忙过,门叔用旧竹做一支。不吹眠曲,只吹一声两声,给夜行人引路。”门坐在最边上,难得开口:“可以做。不过雾笛不是玩具。”他说得简,众人却都记下了。
席散后,铃回了书楼。她把衣上口袋翻出来,一样样摆在灯下:北岸的水芹、老柳树下拾的一小段枯枝、那半个“回”字旁拓来的纸片、还有那捧待响楼的土——去时带的一小把,如今还剩一半,竟被北岸的风沙焐得发黑。伊莉丝坐在旁,看着,说:“你像把北岸也带回来了。”铃说:“不是带回来。是去认了门。从今往后,北岸与待响楼之间,就算断,也断不成没名字的两处了。”她摊开第四卷“春”,提笔,把那“春”字下空着的第一页,满满写了起来:
“北行春河。夜宿蓝家。鹿角口有摆渡人坟,石背刻灯样与半字‘回’。入芦荡,逢星家旧人。不姓星,而能认星图,善看灯。是夜炉火当中,雾笛一响,三百年散脉,至此乍合。赠其灯芯,留其旧匣。归途水顺,若得风送。楼门挂春幡,众皆出迎。方知此去非寻,是接。春若有记,当记此一行。”
写罢,她合卷。伊莉丝已经铺开了被。窗外,月亮升起来,把满院子春夜照得融融的。檐下风铃轻响。远处,那盏待响楼的门灯正亮着。铃忽然轻声说:“我今日才真懂你那句‘岁岁同灯,年年是你’。”伊莉丝问:“怎么解的?”铃说:“不是两个人年年同看一盏灯。是两个人都成了灯。分开照着别处,合上照着归路。怎么走,都不暗。”伊莉丝笑起来,眼比那春月还清。她没说话,只把铃拉进被里。那一夜,待响楼外的山风极软,春草勃发,活水欢鸣。满楼的人,都睡了。只有檐下那几盏灯,亮得比整个冬天都要精神,像它们也知道,春回来了,人回来了,一切该续的,都正重新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