旋翼飞机缓缓飞抵一座破旧的足球场,在满是烟尘的空气中降落。强劲的引力将尘埃吸入旋翼,再从上方喷出。早已锈蚀的围栏在气流中嘎吱作响。起落架展开,飞机稳稳落地。随后,足球场的地面裂开,整架飞机被吞入地下,地面重新合拢。机舱门开启,众人走下。两台吊机顺着滑轨滑至飞机两侧,降下柱形物体,插入空心的旋翼。输送电力的管线与固定卡扣随即展开,与机翼对接相连。飞机被吊起,在工作人员的指挥下,缓缓移入后方封闭的机库。
“没想到会这么累……”
楚灵挽拖着身子走出机舱,对着空气抱怨道。身为长官的宏疏宁却看不出丝毫疲惫,甚至还有余力与审批官讨价还价。想想也对——只解决了一个狙击者,和雪变成的感染者。子弹却几乎耗尽了,后勤官看过战后录像后,估计气得想把他们撕了。
张远谋将包着“雪”的裹尸袋背起。外骨骼让他的动作显得轻松,他把裹尸袋放到早已等候的医护人员中间,安放在担架上。
“你没事吧?”
苏砚秋不知何时已来到楚灵挽身后,一脸关切地问道。楚灵挽没有说话,她此时已经疲倦到连嘴都不想动,只是摇了摇头。
“嘿,你们干什么呢?”
吴哲海笑呵呵地走到两人身边。“来,庆祝一下!”
说完,他张开粗大的双臂,想给两人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“啪——啪!”
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。吴哲海的左右脸颊各留下一道红掌印。他愣了愣,随即满脸不解地捂着脸。
“干嘛打我?!”
“流氓!”
楚灵挽气得又往他肩上揍了一拳。苏砚秋羞红了脸,别过头去。吴哲海依旧一脸疑惑。李挽雄开怀大笑地走过来,狠狠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哈哈哈,真搞笑。吴哲海,你还真是不出我所料。”
“李挽雄!”
苏砚秋愤怒地走向他。“你怎么又逗傻子玩!”
“你骂谁是傻子!”
“抱歉,说顺嘴了……”
吴哲海委屈地跺脚。苏砚秋一脸愧疚地在一旁安慰。李挽雄则继续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大笑,直到楚灵挽一脚踩上他的脚面。
“你把吴哲海弄到我们俩面前出丑,应该不是为了取乐吧?”
比起疑问,她的语气更像逼问。李挽雄痛得不停深呼吸,终于缓过气来,把因失态而散到眼前的长发重新拢到脑后。
“长官说在门口集合,今晚她请客。”
“哎,都几点了……我现在只想睡觉!”
虽然苏砚秋一脸不情愿,但免费的饭终究还是要蹭的。
“对了,别忘了把那头猪叫上。”
苏砚秋一边说着,一边指向又开始偷吃军粮的张远谋。
此时,宏疏宁刚应付完审批官,她活动了一下筋骨后,她回头寻找自己的小队。看见自己的小队已经穿过安检门。
“真是的,也不知道关心一下老大我。亏我还请客。”
虽然是责备,她脸上却满是笑容。正当她准备与小队会合时,却被一位秘书拦住。得知是雪的父亲找她,她深吸一口气,做好挨骂的准备,走进出口旁的电梯。
她按下早已沾满污渍的按钮——-18楼。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,也是官员的生活区。因为他们不需要外出,连通停机坪的电梯几乎没人特意打扫;与之相反的是,在阴暗角落那些连通黑市的那部分电梯却没有一丝灰尘,真是讽刺。
电梯到达-18楼后,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站在门口,似乎在等候她。他们装备的外骨骼与她的型号明显不同——装甲更为厚重、结构也更为合理,就连液压杆也被妥善保护在内部,而不像她的那样外露。手和脚也被层层装甲包裹,操控前端的机械双手和双脚,甚至采用纯机械构造来操控,以防止失控。或许,把保护这里的经费拿去提升普通部队,人类也不至于一直蜷缩在地下。
宏疏宁走出电梯。雪的父亲已在外面等候。地上的塑料草坪让她有些陌生。这里依旧奢华,一体打印的白色强化塑料板建成的美丽房屋,车床加工制作的金属家具。虽不及末世前,却也足以让她这种人望而却步。她知道这位上层老爷叫她来的意图,至少不是什么好事。她刚想像以前一样开口美言寒暄两句先让对方消消气,护卫却不留一丝情面与时间给她,只用一拳砸在她面门上来作为上层的见面礼。金属拳头把她打得踉跄,随后撞上已关闭的电梯门。她用手擦了擦被打断的鼻子,鲜血染红了战术手套。侍卫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,抓住她肩部固定器上的防护栏,将她按压到西装革履官员面前。
“解释吧。我的女儿为什么那么……破损?”
官员的话让宏疏宁感到好笑。用文明的话语掩盖丑陋——分明连上去迎接的时间都没有,这时候又假惺惺地关心起自己的女儿?当然,她没有表现出来,反而极其礼貌而恭敬,尽管那一拳让她的大脑还有些晕眩。
“抱歉,长官。这是我的失职,是我的大意和疏忽导致的。我会接受所有处罚。”
“那好。这个月的薪水全部扣光。”
对方瞪了她一眼,随后离开。侍卫按下电梯按钮,把宏疏宁像丢垃圾一样扔进电梯。门关闭后,世界终于安静下来。她扶着墙重新站起,按下-1层的按钮,拔出酒壶灌了一口,深呼吸几次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事人。随后自嘲地笑了笑。为了回收一具尸体冒这么大的险,最后却只换来一记铁拳——这世道,还能荒诞到什么地步。
走出电梯,来到安检口。红色的激光开始扫描她的全身,随后她把武器和外骨骼上交到仓库。最后是用电磁来检测是否被感染。临走时,她向安检员要了一个“创可贴”——其实就是胶带和卫生纸。推开门,众人正等在前面的楼梯口。
“长官,你的鼻子怎么了?!”
第一个看见她的是苏砚秋。看到长官脸上挂了彩,她连忙站起询问。宏疏宁只是不在意地摆了摆手。
“没事,这点小伤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苏砚秋十分焦急,其他人也一脸担心。这是宏疏宁最不想看到的,却也是她最希望看到的。
“知道我受伤了就该哄我开心。走,喝酒去!你们再在这里磨蹭,我可要发火了!”
没有天空的城市,至少还有星星。虽然它们不过是通风系统和电力系统的指示灯,但虚假的光也能给人一点安慰。这里没有白天与夜晚的概念,有人甚至没见过太阳。所以这座地下城市从未停止过运转——从来没有。
与地下城市相反,地上的灰色城市静如死寂,灰色的雪依旧飘落,带着焦味与骨灰。破败的马路上,两人沿着几乎消失的黄线行走。
“还要再穿过核爆点和三个街区就到了。”
走在前面的孟曙说道。他显然不喜欢核爆点。这个称呼是末日后才有的——其实就是核弹爆炸的中心。听那些早已六七十岁的老人说,那里被核弹炸后变成了一个峡谷,如今却被灰烬与坍塌的废墟抹去了棱角,变成一个普通的大凹坑。虽然他并不知道峡谷是什么样的。
“你平时都住哪?”
见身后没有声音,孟曙再次用日常话题试图打破从今早起就冷漠的气氛。身后的苏清灵依旧不理他。他只能无奈地放弃这次试探。这还是第一次碰到比他还像木头的人。
来到十字路口,孟曙突然停下。这里如同分界线,被横向马路隔开。那边的建筑群已全部变成土堆与断壁残垣;这边也好不到哪去,但至少还能看出原本的模样。这里正是冲击波停下的地方,而前方,就是一片坟墓。
“怎么停下了?”
身后的苏清灵终于开口。
“前面……就是核弹爆炸时覆盖的区域。”
“那里有什么吗?”
“……”
孟曙沉默了。苏清灵瞥了他一眼,没有再追问,只是望向前面几乎看不到楼房轮廓的残渣,沉默片刻。
“不必非要走这里。”
孟曙也有类似的想法,但绕过这里要多走相当远的路,这样的话口粮根本不够。最后,他深吸一口气,还是决然踏入这片坟场。很快,走了几公里后,他再次停下,看向地面——累累白骨几乎覆盖了整条马路。他偷偷瞥了苏清灵一眼,对方依旧一脸平静。这让他有些诧异,却没多想。毕竟在这个年代,尸体并不少见。但……
他摇了摇头,不想再多想了,至少不该再让记忆触碰自己的过去。他踩进白骨,清脆的咔嚓声随着每一步越发响亮,仿佛哀嚎在周围回荡。他努力避开那些抬起的手,防止外骨骼和军用大衣被勾住。
越靠近核爆点,周围的断壁残垣越少。马路上的白骨渐渐变成各式各样的雕塑——它们有的望向核爆点,有的紧紧拥抱,有的向反方向逃跑。密集到两人只能在雕像间慢慢挤过。狰狞的脸庞近在咫尺,恐慌、释怀、崩溃……比比皆是。孟曙尽力不去与它们对视,仿佛一看到就能听见当时的哭喊。
终于挤过雕塑群。身边的残骸连钢筋都不见了,只剩鼓起的土包和碎裂的瓦砖。灰色的雪变成迷雾。周围的安静从宁静转为不安。渐渐地,连土堆都消失了,只剩平地与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。孟曙只能凭感觉前行。这片区域比他想象的还要大,直到一个断面出现。两人走到边缘,前方是一道直通下方的陡坡。
“看来到核爆点了。”
孟曙望向下面,依旧是迷雾。这次他不想再直走了,心理压力快要把他压垮了。
“你不觉得没意义吗?”
两人沿着边缘继续前行。为了缓解压力,孟曙再次开口,但这次的他不再期望对方回应了,只想用说话来驱散内心的情绪,哪怕是跟一块木头说话。
“他们就这么静止了,没有墓碑,没人记得,甚至可能连后代都没有……”
“那要看你从什么角度去定义。”
苏清灵终于开口,声音从一直以来的冷漠变成轻柔的谈话,让原本就动听的嗓音更加动人。
“如果从外面看,他们确实没有任何意义。但最重要的是他们自己怎么看。”
孟曙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们是群居动物,他人的眼光也很重要,不是吗?”
“但我们群居,不也是为了维持自己的结构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面对追问,苏清灵不再多说。
“我并不想同化或污染你的思想。有些事没有固定答案,需要自己去感悟。”
孟曙对这种谜语人式的结尾很不爽,但苏清灵又回到了往日的沉默。或许对方只是想安慰他一下。
两人再次陷入沉默。但苏清灵的话让他得以用思考来回避不安。终于绕到另一边。随着远离核爆点,一切像是重生与复苏——周围的建筑浅浅拔高。他们再次穿过雕塑群。与进来时不同,这次孟曙像亲历者一样,走向它们所向往的前方。夕阳再次落下,他们走出雕塑群。众多枯骨共同伸手,想去触碰那火红的夕阳。火红的光芒照射在灰色的碳化骨骼上,变成淡淡的黄色,仿佛重新给它们披上了皮肉。
夜幕再次降临。两人坐在火堆旁。孟曙从包里取出被破布包裹的方形物品,打开后露出灰白色的砖块。在苏清灵好奇的目光下,他用力将其掰成两半。掰断的过程中,外骨骼齿轮的摩擦声和液压系统的震动声告诉她,这东西硬得很。
孟曙将一半递给苏清灵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苏清灵诧异地接过。孟曙用力用牙把砖块表层的皮刮下来一点,然后解释道:
“蘑菇淀粉。这是最常见的军粮。”
苏清灵微微皱眉,用手敲了敲——实心的。但出于礼貌,她还是咬了一下。和孟曙一样,只刮下一点粉尘。至于味道……那就更一言难尽了。满嘴的土腥与枯叶味混合着蘑菇特有的腥气。它们与唾液融合,在口中蔓延,至于调味料的滋味,她只尝到了盐。
她沉默片刻,似乎在做心理斗争,最后还是把砖还给了孟曙。
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,但……我实在吃不了这东西。”
“那你吃什么?”
“我不饿。”
孟曙只能无奈地收回。他对苏清灵的好奇越来越多——不睡觉,不进食,甚至没见她喝过水。太多太多谜团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这是他最大的疑问。毕竟在离地下城市这么远的地方,帮助一个人所需的成本几乎能让所有人沉默。而且从她和军团的对话来看,她不像是圣母或英雄之类理想主义者。
苏清灵沉默下来。她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脆弱的忧伤,似乎在回忆什么。
“因为……美……”
“美?”
“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。”
她又用这句话来搪塞。孟曙没有再继续——他能看出来,这不是容易说出口的事。
不知多少次的沉默再次袭来,但这次没有那么尴尬了。至少在孟曙看来是这样。虽然苏清灵说送到安全的地方就离开,他却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同样的孤独。一想到孤独,他想起了自己的队友。虽然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,但想必一定很担心他吧……至少吧。
“我还要再来一杯!”
在一家餐馆里,楚灵挽大叫着举起空杯子。满地的空酒瓶让其他用餐的客人都惊叹地望过来。身旁的苏砚秋露出无奈又担心的表情,喝着蘑菇茶的李挽雄则咯咯笑着。
“是谁说的‘现在只想睡觉’了?”
他一边大笑一边嘲讽。此时他已不在意长发是否遮住眼睛。眼看对方就要被笑得把脸红成苹果了,吴哲海立刻把李挽雄搂进怀里。
“说啥呢?别破坏气氛。来,楚灵挽,再给你来一杯!”
楚灵挽露出感谢的开朗笑容,把杯子伸过去。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!”
说着,楚灵挽将刚盛满杯子的酒再次一饮而尽。与他们不同,张远谋双耳不闻窗外事,他一手老鼠串、一手蘑菇串,一刻不停往嘴里塞,满脸幸福——看来就连尸体也妨碍不了他的食欲。
看着其乐融融的众人,宏疏宁露出欣慰的笑容。
“真希望这副场景可以永远继续下去呀。”
她说着拿起酒瓶,想再给自己满上一杯,倒过来才发现,酒已经空了。
“……”
酒席散了,众人也散了。只留下宏疏宁一个人站在街边。空气系统的嗡嗡声充斥整个地下,让独自一人的她感到格外吵闹。她按下电梯开关,来到第8层的居住区。门打开后,用铁皮和速干水泥搭成的各种小窝棚展现在眼前。她没有走出去,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,随后按下第10层的按钮。电梯再次向下。随着电梯门的再次打开,与其他楼层的汗味和香水味不同,这里只有清凉的水流声和水气那清爽的味道。她迈出电梯,破旧的军靴踩在工业金属板上,顺着水流一路往上,来到一片瀑布前。这里是净化系统的核心,也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。被净化后的清澈水流从上方管道喷出,形成一片简陋的瀑布。为了防止叛乱者,水流与外界完全被防弹玻璃隔开,但这并不影响她欣赏。她静静的靠在栅栏上,透过防弹玻璃,看着水流倾泻而下,仿佛冲走了她的所有烦恼。或许只有这里,才可以永远陪着她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