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没有药，连止痛药都没有！”
张远谋喊道，他把走私犯的货物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跟药有关的东西。宏疏宁无奈的叹了口气，这也是正常的，毕竟能买的起药物的人也不会当走私犯。
“你们在找什么？”
苏清灵从车底爬出来，她清秀的脸上此时已沾满油污，让一贯整洁的她有一丝违和。但很快，令人惊奇的事就出现了，她脸上的油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。这把宏疏宁看的一愣，她对苏清灵的警惕又增加了几分。
“有个队员伤口感染了，现在还在发烧。”
孟曙说道，看来只能靠苏清灵了，他能看出，苏清灵并不想暴露自己的能力。但已经没办法了。
“我知道哪里有，先把伤员抬过来，我会点医术。”
苏清灵说着走出车库，她看了眼外面看守的四个护卫，确定他们不会擅离职守后便离开了所有人的视线。过了一会，她拿着两盒药和一个手术包走进车库。苏砚秋已被张远谋放在了墙边的桌子上。此时的她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，呼吸几乎快停止了。苏清灵摸向脉搏，微微皱眉。随后解开已经发黑的绷带，肉和骨头已经坏死变暗，里面渗出粘稠的脓液，难闻的异味也蔓延开来。楚灵挽看到后捂着嘴就跑了出去。剩下的人都不忍心的避开了视线，除了苏梦
“快点。”
苏梦一脸不耐烦的的督促道。
“看来需要截肢了。”
苏清灵说着，拿出针管，将麻药注射进苏砚秋的断臂里。
“你们谁有刀？”
“斧子可以吗？”
孟曙说着拿出自己的斧子，苏清灵拿过斧子，又看向孟曙腰部的腰带。
“你的腰带也要用一下。”
听到苏清灵的话孟曙先是一愣，反应过来后连忙抽出腰带。苏清灵将腰带绑到苏砚秋的上臂上，并让孟曙拉紧。最后，苏清灵瞄准胳膊，随后一斧子落下……
“……”
苏砚秋缓缓睁开双眼，发现自己躺在宏疏宁的大腿上。她害羞的想要起身，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。
“你醒了！”
宏疏宁发现苏砚秋醒来后连忙大喊。苏砚秋没有回答，已被她发现身边楼房在快速掠过。她好奇的看向四周，发现几个生疏的面孔挂在铁栅栏上，而自己和宏疏宁几个则困在铁栅栏里面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苏砚秋好奇看着铁栅栏，宏疏宁一愣，但想到苏砚秋似乎并没坐过车后不忍笑出声。
“这是汽车。”
“汽车？”
“对，严格来说是SUV。”
“吆，你终于醒了，睡美人。你可是睡了三天三夜，可担心死我们了。”
挂在车外后座门框上的李挽雄说道，这句话让他前面的吴哲海听到了。
“啊，你终于醒了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吴哲海兴奋的回头看去，但因为他挂在主驾驶座的车门上，不小心拐到了正专心开车的苏清灵。车子因此差点侧翻。差点把挂在汽车两侧门框上的众人甩下去。
“小心点！”
苏清灵呵斥道。吴哲海只能惬意的挠了挠头。
“你知道吗？张远谋可是你的白马王子，天天背着你东西跑蹿的。”
“那叫东蹿西跑。”
苏清灵纠正了李挽雄的错词。而挂在后座另一边的张远谋则脸红的别过头去。
“别听他瞎说…”
看到一贯不给好脸色的张远谋害羞众人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别吵了，在写报告！”
苏梦不近人情的打断这股温馨的场面，然后继续埋头写报告。苏砚秋也被迫从她喜欢的稳定氛围中拉出，当她平静下来后，突然感觉右臂开始发痛。
“我的右臂…好痛！”
“痛是正常的，没有事。”
宏疏宁解释道。
“你没事了。”
众人也没有人查看，眼神还怪怪的，仿佛她快死了一样。这让苏砚秋有些疑惑，这根本不像没事的样子，她努力抬起右臂。
“你现在需要休息。”
宏疏宁连忙劝导，但苏砚秋已经听不见了，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臂，几乎全部消失了，只留下了靠近肩膀的半截胳膊。
“我的手臂呢？”
苏砚秋惊恐的喊道，但声音在惊恐与虚弱的拦截下几乎变成了呻吟。同样被拦截而无法释放的，是她的心。
“我的手臂呢！”
苏砚秋恐惧的颤抖，抽搐。她无法相信眼前的现实，她明明能感觉到，她右臂的每根手指，每个血管，但它却不在眼前，不在胳膊上。恐惧变成惊慌，颤抖变成挣扎。车内顿时乱作一团。苏清灵在苏砚秋的挣扎下只能停车。楚灵挽失神的看着，后退，想要逃避，想要否认。其他人连忙按住苏砚秋，企图平息她的情绪。但当苏砚秋看到站在一旁的苏梦和众人吴哲海身上穿的动力甲时，她愣了一下，众人以为她平息了。但事实并非如此。而是一个足以击溃她信仰的信息正从她脑内聚集。她环顾四周，看向苏清灵。“她为什么在这？”
说着，她又看回苏梦和她的守卫。
“他们为什么在这？”
“……”
没人回话。但众人的脸上已经给出了答案。
“地下城市怎么了？”
苏砚秋开始质问，她的身体在恐惧与无能的愤怒中颤抖的更加厉害了。
“地下城市到底怎么了？快说呀！咳…咳……”
情绪的失控让她的身体更加虚弱，宏疏宁无法回答，她只能紧紧抱着开始哭泣的苏砚秋，给予她默默的陪伴和安慰。没有话语能抚平苏砚秋的愤怒。而比苏砚秋更难受的，是楚灵挽，她默默站在一旁自残般地握紧拳头，眼神在关切与自卑中不断在苏砚秋身上和其他地方徘徊。苏清灵默默看向后视镜，没说什么。
“放拉开我！”
苏砚秋努力想要挣脱宏疏宁，宏疏宁实在不忍心，只能松开。苏砚秋爬出车外，后退，环顾周围破败的楼房。她在寻找，寻找以前的家，那个安稳平凡的日子，她的理想，她的信仰。但回应她的，只有灰色的雪。落在她的脸上，落在地上，世界没有回应她，而是碾过她，继续滚滚向前。愤怒与惊恐退去后，只有深深的无力。身体与心灵的虚脱让苏砚秋空洞的跪在地上，她看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楚灵挽。
“都是你的错。”
苏砚秋呢喃着。
“都是你的错！”
苏砚秋咆哮着。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冲向楚灵挽。楚灵挽吓的连忙护住面部，但苏砚秋没有打她，而是更极端的事情，她直接抢过楚灵挽的配枪，塞入嘴里。宏疏宁多年的经验让她提前察觉。她连忙拔扑倒苏砚秋，并立刻关闭保险，并把枪从她嘴里拔出。苏砚秋崩溃的想要夺枪，直到她的颈部被麻醉镖射中。是苏清灵。苏砚秋终于安静了。众人默默看向对方，安静与紧张同时蔓延在空气里。苏梦也第一次把注意力转移到这里，不是因为苏砚秋，而是苏清灵的麻醉镖。因为她查阅过物资。而物资里，根本没有麻醉镖和发麻醉镖的枪。
天色慢慢暗了下来。苏清灵把车开入一个坍塌的地下车库。在确定安全后，众人才松了口气。苏砚秋躺在破布上，蜷缩着抱紧自己，双眼空洞。楚灵挽则自愿去守夜，一个人站在外面。大家只能在远处看着，没人敢打扰两人。
苏梦看着众人颓废的样子，不耐烦的站起身。她是个闲不住的人，所以打算再分拣一下物资，也是在验证自己是否对苏清灵的怀疑是否是误判。她来到车前，看着只剩骨架和零散车皮的SUV，她还是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坐这种垃圾。这种东西应该只有新列宁那些没了政府的野人才用。她嫌弃的打开后备箱的门。这时辐射检测仪从里面掉了出来，正巧弹到苏清灵身边。苏梦走过去，捡起探测仪，发现读数不对，似乎变高了。她以为是外面有辐射，所以把探测器对向车库大门，结果读数下降了。苏梦愣了一下，随后看向苏清灵。苏清灵似乎在发呆，并没有察觉。苏梦有种不好的预感，她将探测器对向苏清灵，读数骤然升高。
“……！”
苏梦吓得探测器从手中滑落，苏清灵听到后面的声音后好奇的回过头，却看到苏梦已经举起手枪。“碰！”一发子弹直接打入了苏清灵的额头，后脑猛的爆开。众人听到枪响后慌忙抬起枪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看到倒在血泊中的苏清灵，张远谋质问道。
“她身上有辐射，不是怪物就是军团的间谍。”
苏梦放下举枪的手说道，语气平静。
“快看！”
李挽雄指着苏清灵的遗体提醒道，众人这才发现苏清灵后脑的枪口正在缓慢复原。这绝对不是人类才有的能力，能复原的东西，那就只有怪物了。想到这里，众人连忙举起枪。
“等等！”
孟曙喊着连忙压下身边宏疏宁的枪。
“她不是怪物！”
“那它是什么？”
苏梦质问道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孟曙无奈回答。
“但她对人类没有恶意，不然她也不会救我。”
“她可能是在‘钓鱼’。”
宏疏宁指出。这时苏清灵复活了，她爬起身，瞪了苏梦一眼。
“你们如果不信任我，那我们就此别过。”
苏清灵说道，她整理了一下自己，并环顾众人。
“我原本也没想帮你们。”
“等我们一下，这些都是误会。”
孟曙说着把苏梦拉到角落。
“她虽然危险，但她并不会主动攻击人类，并且我认为军团很重视她，甚至忌惮她。因为我亲眼看到，她和军团做过约定，而且这次军团的袭击你不觉得诡异吗？我认为军团的袭击就是因为她。这是和军团谈判的好筹码。”
听到孟曙的话，苏梦警惕的看向对方的眼睛，在确认孟曙没再说谎后。她推开孟曙。
“贸然开枪是我的不是，请原谅。宏疏宁，让你的人放下武器。”
宏疏宁诧异的看着二人。她突然感觉孟曙是如此陌生。但得罪了中央秘书他们就真无家可归了。
“把武器放下。”
宏疏宁命令道。苏清灵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，她好奇的看向孟曙，眼中闪过一丝不解和警惕。但这次确实是他帮了自己，苏清灵也不好说什么。而且比起孟曙……苏清灵瞥向回去查看货物的苏梦。
半夜，苏清灵走过因疲倦而熟睡的楚灵挽，来到外面。平静的注视着远方，遥远的海风吹来，宣告着他们已接近海边。这里的一切都是静止的，没了以前的繁华，没了以前的喧闹。有的只有灰色，灰色，灰色。苏清灵抬起手，手中光芒闪烁，随后，缓缓张开，变成一朵石蒜花。她蹲下身，将其插入被烟灰覆盖的地面。在很多人眼里，那是死亡。就和她一样，但对她来说，还是最古老的寓意更适合这朵鲜红的花：新生。也和她一样。这时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？还有你的力量…”
从声音可以辨认出，来人是宏疏宁。苏清灵回头，对方此时正拿枪指向她。
“你的力量是什么？和军团是什么关系。”
苏清灵见过这副表情，恐惧与质疑，她见过太多了。
“你不会想知道的，而且有些事，你也不能知道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别在这里当谜语人，苏砚秋已经崩溃了，楚灵挽已经绝望了，自从你出现后，就没有一个好消息。我不想再让任何队员再受伤了！”
宏疏宁大声质问，她已经受不了了，身边的一切都在失控。她想要的，无非是轻松的生活，队员的平安。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，为什么，一切都在失控，就像二十五年前那样。在瓦砾下，在废墟里，看着那些红色的光芒在吞噬她的一切。她不明白，世界为什么要这样对她。
“你在哭吗？”
苏清灵问道。
“没…少废话！”
宏疏宁反驳，但她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。
“红尘如此，你我都无法改变。”
苏清灵无视了宏疏宁的话语与枪口。
“悲剧伴随左右，离别永远都在。真相只会让你更痛苦。”
宏疏宁继续盯着苏清灵的眼睛，过了好一会，她才放下枪。理智终于回来了，但并没有让她好受，而是让她对此感到无力。她无法威胁苏清灵，也只是在撒气。酒精的缺失让她越来越接近真实的自己，那个无能的自己。
“你能变出酒吗？”
宏疏宁呼出一口气后，向苏清灵问道。
“你要什么？”
苏清灵并没感到意外，她很欣赏宏疏宁，让她想起了以前某个宅男。
“什么都行。”
宏疏宁说着走到苏清灵身边，她的声音已经没了力气。她知道，自己再怎么挣扎，在苏清灵面前也只是徒劳，不如接受，反正不比那些官员坏到哪里去。苏清灵手中出现了一瓶啤酒。这是宏疏宁从来没见过的遗物。她看着易拉罐不知道怎么打开，苏清灵无奈的为她展示。宏疏宁先是闻了闻，随后喝了一口。
“咳…咳…咳………好大的劲！”
宏疏宁被啤酒的口味呛的直咳嗽。苏清灵被逗得露出微笑，这让她她回想起了以前的自己。
“这就是那时候的酒，少喝点，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二人静静站在一起，欣赏着这静止的世界。
第二天，旅途回到了以前的样子，但也有一丝不一样。
“喂，苏清灵，你身上怎么不沾灰呢？”
吴哲海好奇的问道，他依旧挂在驾驶位门口，让苏清灵无法避开。
“我身体细胞循环的比你们快。”
苏清灵平静的说道，吴哲海则一脸纳闷，众人也震惊的看向她。
“细胞循环？那是什么意思？”
吴哲海更加好奇了。
“苏清灵能蜕皮吗？和书上说的那样。”
“应该不是，我听着好像我们也有。”
李挽雄问道，却被张远谋否定。
“你们现在没学校了吗？”
苏清灵无奈的叹了口气。
“简而言之，人的细胞是不断在更换的，我更换的更快一点。”
苏清灵解释道。
“灰尘和被替换的细胞就一起脱落了。”
“那你身上的辐射呢？”
众人还想多深入一下，却被苏梦岔开了话题。
“……我应付的代价。”
苏清灵沉默了一下说道，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宏疏宁所熟悉的悲伤，一种无能为力的悲伤。
“你的答案还真是敷衍。”
苏梦对苏清灵的回答非常不满。但她依旧将其记录下来。
“有些信息是你无法承受的。”
苏清灵提醒道，显然，她对苏梦对她的私自定义感到不满。但苏梦并没在意。
“个人的意志可以牺牲。”
苏梦冷漠的回应。苏清灵不再说话，但并不像认输，那更像是在回避。孟曙一直沉默着，他并不在意这些，苏清灵身上唯一最让他感兴趣的，只有她的动机和她可以为汽车的电池充电。前者是因为他的虚无渴望被填满，后者是因为苏清灵的功能性过于突出，让他好奇苏清灵究竟能为人类作出多少贡献。
灰雪变得稀少，告诉他们即将到达海边。
“你想看海吗？”
宏疏宁对苏砚秋问道。苏砚秋只是默默摇头，她一直蜷缩在角落，眼神空洞。在不停告诉宏疏宁，告诉她她什么也改变不了。但有了酒，宏疏宁也终于回到了那个让人信任的宏疏宁，但结果是无法用酒精改变的。
随着一边的残骸消失。大海终于呈现在众人眼前。这是他们第一次见，地下城的安全成了他们锁住自己的枷锁，但这层枷锁未必是坏的，因为现实总是令人失望的。
“这和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呀！”
李挽雄抱怨道。他们没看到碧蓝的大海和金色的沙滩。有的，只有死亡与静止。满是污秽的海水已变成黑色，不断拍打着岸上成堆的尸体。
“它们为什么没有变成骨架？”
吴哲海问道，眼前的场景太奇怪了，搁浅的鲸鱼，鲨鱼，还有七零八落的小鱼，它们的皮肤还在，干瘪的贴在骨架上。它们铺满了整个沙滩。
“因为没有食腐的生物了 。”
苏清灵回答。但没有去看，她似乎是在回避这幅景象。
“海洋生物在辐射下死亡的，和负责分解它们的细菌和它们一起死的。大海没了细菌清洁，军团又不断排放污水，自然就变成了现在这样。”众人只是沉默，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，望着一望无际的深渊，望着一望无际的死亡。没有色彩，没有希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