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根据地图显示，前面是一个小城。”
坐在副驾的苏梦一边说着，一边比对地图。
“小城？地下城不都是同一规格的地下堡垒吗？”
张远谋不解的问道。这个常识是每个人都应该知道的。听说末日前，一家名为ZJhanya的大型公司为了防止灾难，在地球上多个地区修建了地下堡垒，并配置了足以供给百年的全部循环系统。这也是人类得以延续的基础。
“但规模相同并不代表等级相仿。虽然中亚共同体明面上是说每个城市都是重要节点，应同样重视。”
苏梦说着，语气冰冷。
“不过中亚共同体作为一个整体，血液应该输送到应该重视的节点，而不是在偏远海边的小城市，而且这里还是通往太平洋的，不在海上运输路线上，就更应该抛弃。”
众人没有感到认同的，而是感到冰冷和压抑。虽然她说的确实有道理，如今，海上运输几乎很少，毕竟海里的恐怖可不是地面上能够相比的。除了苏清灵和孟曙。一个像是早有预料，一个则毫不在乎。
“奇怪…”
很快，宏疏宁发现了不对。按理说，在地下城市周围应该有巡逻队来管理和维护安全区，但周围却静的吓人。
“为什么没有巡逻队？”
“大概率是没碰到。”
说着，苏梦再次看向地图。
“又或者有你们的地下城市作为外围防线，这里也就不需要巡逻队了。”
宏疏宁并没有放下戒备。感染者的种类繁杂，这种松懈应该只有靠近中心的地下城才有。可这里依旧靠近外围。不可能这么不上心。宏疏宁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很快，他们来到了地下城市的门口。这里是一座被围起并加固的公园。这更加证明了宏疏宁的猜想，而这里，也同样没人防守。
“他们也太松懈了吧？这是什么脱衣女郎聚会吗？把自己的身体暴……”
李挽雄吐槽到一半，就被宏疏宁的手肘打断了。
苏清灵也感觉哪里不对，就算她并不熟悉现代的社会，她也能感觉到，这里安静的不对劲。
“进去才知道。”
苏梦说道。
“可是…”
宏疏宁说着，并看向蜷缩在车里失神的苏砚秋。
“她只是个累赘。”
苏梦依旧功利和冰冷，但宏疏宁不是，她是队长，她曾无法保护，而现在，她不能抛下朋友，下属，或者家人。其他队员也一样，他们都收到过苏砚秋的照顾和鼓励。
“抱歉，我不能同意。”
宏疏宁拒绝了苏梦，她知道，违背上级可能更糟，但，至少在这次，她不能违背自己。这是儿时的她对自己许下的诺言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苏梦话语严厉而冰冷。她是中亚共同体的意志延伸，不能因为一个不起眼的累赘就分散战力。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服务集体，可为什么这群人就是不明白呢？
“我有个提议。”
最后，苏清灵缓解了气氛。
“让宏疏宁、张远谋和吴哲海看守这里，不仅仅是照顾，更重要的是有个退路和保护物资。其他人进入地下城市。”
苏梦思考了一下，认为苏清灵说的在理。如果这里真沦陷了。或许他们又要仰仗这辆破车了。
“暂且这么定。其他人，跟我走。”
说着，苏梦转身带着众人走入围墙。
“谢谢。”
在进入围墙的前一刻，宏疏宁对苏清灵说道。苏清灵只是回头看了一眼。眼中并没有恶意，而是认可。
众人走进公园，里面的工具和武器散落一地，周围静悄悄的，诡异至极。而最让人坐立不安的，是公园中心。那里同样有个可以打开的天井，但却半开着，只露出一道小缝。这可是大忌，天井是最薄弱的部位，再加上人类对天空的恐惧，不可能有人敢让天井在没有飞机起降时打开哪怕一条缝。可是，如果是常见感染者或人类入侵，那应该有打斗痕迹，但这里却没有哪怕一丝血迹。这些疑问如同一把利剑悬在头顶，让每个人都神经紧绷。
幸好地下城市都是统一规格。众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隐藏电梯。可是，当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。紧张的气氛再次加固，忽闪的照明灯告知这里的电力系统已经开始不稳定了。如果贸然下去，他们很可能因为停电而无法上来。众人目标统一的看向苏清灵。
“……！”
苏清灵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搞的有点害羞。
“我…我能带你们上来，别再看了！”
苏清灵脸红的保证道。众人这才放心走进电梯。并按下第一层的按钮。
一层的大门缓缓敞开，里面依旧寂静无声。只有中央停机坪旁，有一架旋翼飞机一头插在飞机吊轨下面的维修处。众人走近，孟曙作为先锋爬上飞机的残骸。透过玻璃，他看到了这里的第一个居民，但已是尸体。孟从破损的破洞处钻入，仔细检查了这具尸体。没有感染者的撕裂伤或者人类的子弹孔。只有坠落时造成的伤害，就好像飞行员自己操作失误撞上去的。但孟曙感觉并没有这么简单。他把自己的发现的事实汇报给了苏梦，也让对讲机对面的宏疏宁听到了。
“等等，没有任何外部伤害……”
宏疏宁自言自语的陷入了沉思。这种情况她在酒馆里听到过，那是她听到几个醉汉说的：有时会有巡逻队消失，并且就算留下尸体，也是从楼上摔落等这种类似自杀的死法。
“快点撤出来，快！”
宏疏宁对着对讲机大喊。但苏梦并不以为然。
“你知道是什么？”
苏梦平静的问道，这让宏疏宁一时不知如何回答，她确实没见过。但她也知道，有时，要敬畏自然，敬畏未知。
“不知道，传言叫它女巫。”
“传言？作为文明社会的后代，我们应该相信科学。一切都有答案和解法，而不是女巫这种虚无缥缈的。作为对中亚共同体的潜在未知威胁，我们作为儿女的，应该找到并解决问题。”
说着，苏梦便无视了宏疏宁的警告，率领小队踏入电梯。
“别做傻事！我们应该先商量一下。能听到吗？回话！可恶！”
宏疏宁还想继续劝解，可当电梯下到第四层，信号却诡异的断开了。要知道，这里有物理信号隔墙传递系统，不可能会因为深度而断联。那只有一个可能，有什么存在在屏蔽信号。
“信号断开了。”
孟曙报告道，对讲机里只有持续的嘈杂声。苏梦丝毫不在乎，她要到最底层的贵族生活区，那里也是灾难时候的庇护所。
第七层…第八层…第九层…
突然，对讲机的模糊声音开始发生变化，它变得清晰，但不再是宏疏宁的声音，而是如同地狱般，幽灵般，参杂着雪花声的无数哀嚎。
第十一层…第十二层…
哀嚎声不断变大，孟曙连忙关闭对讲机，却依旧没用。灯光的闪烁也开始频繁。
第十四层…第十五层…
对讲机因为过热彻底损毁，同样损毁的，还有头上的照明灯。电梯也突然停了下来，门缓缓打开。从布局来看，这里是十六层、是贵族的娱乐区。此刻，却漆黑一片，而且从刚刚的故障推测，这里不像是停电，而是这里的电器也被影响了。
“这…这不会是地狱吧？”
李挽雄颤抖的说道。众人虽然没回话，但没有否认，这里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。华丽的装饰与各式各样的娱乐设施都浸泡在黑暗中，仿佛早已死亡的空间，被世界抛弃，永远沉睡在名为深渊的海底。周围的一切都太静了，就连外骨骼的齿轮和液压声在这里都显得吵闹。更令人诡异的是，这里一切都完好如初，没有碰撞的痕迹，没有逃跑的痕迹。就连苏梦都开始颤抖起来。
“等等…”
苏清灵皱着眉头，她似乎感到很痛苦。最令人惊愕的是她的蓝眼，大家本以为她的眼睛是反光得来的闪耀，但在这黑到极致的环境里，她的双眼依旧闪烁着淡淡的蓝光。但此时，这道蓝光极其不稳定。
“有问题…这里的…环境，它…它好像在……入侵我们……”
苏清灵说着，痛苦的抱住自己的头。众人感到错愕，因为他们什么都感觉不到。就当苏梦打算下令让她先回电梯时，电梯门突然关上了。而且听声音，电梯好像自己又上去了。在这种种诡异的叠加下，终众人已被恐惧压的喘不过气。周围什么都没有，但却仿佛挤满了妖魔。
“无限…在排斥我，这不是正常现象，它…这里…在……”
苏清灵的话还没说完就没有声音了，孟曙警惕的回头找苏清灵，但眼前的景象却变了，他回到了那个早已损毁的地下城市，回到了熟悉的房间，熟悉的家。
“怎么…”
孟曙还没反应过来，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。那道背影，那个和他同样乌黑的头发，那是……
“母亲？”
不…不，这不可能，母亲…她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。孟曙恐惧的后退，却撞到了桌子。而且这桌子比他想象的要大。不，不对，不是大桌子大了，而是自己变小了。
就在他还没搞清发生什么时母亲回过头，带着温柔的笑，这笑容不该出现在母亲的脸上，根本不该。但…那不就是他想要的吗？他不再是被母亲否定的孩子，他得到了母亲的爱与认可，他不再是累赘，他不再是无用的。
“过来，我的孩子，我的骄傲。”
母亲说着，弯下身子，张开双臂。孟曙愣住了，他的理智在说不，但理智却在变的越来越远，一切都已经不重要。他渴望的，就在前方，那个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那个他已经错过的东西。
“快醒……”
那是什么声音？它仿佛在遥远的彼岸，好像在警告什么，但已经不重要了，因为，他终于得到了母亲的认可，得到了爱与关注。
“快醒醒！”
他突然被一记耳光打的晕头转向。当他的视线重新聚集，一切温馨的画面全部消失，他又回到了这华丽而又漆黑的空间，而苏清灵则站在他面前，表情痛苦。而过去母亲的方向，却是一片黑暗的走廊，而在那走廊尽头，只有一个漆黑的轮廓在缓慢后退。他看不清那是什么，但，已经不需要弄清楚了。那绝对不是什么“母亲”或者天使。
“…你为什么叫醒我？”
这是真心话，也是他下意识问出的话。但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太愚蠢了。但…那份遗憾……
“因为我需要你。”
苏清灵说道，然后抱住他。
“…？！”
等等……这不是苏清灵，这不…还没等他拒绝，苏清灵便钻入他的怀中，依附着。这种温暖，这种被需要的娇柔感，让孟曙的空虚的到了填补，就算…
“快醒醒！”
一个新的苏清灵出现在他眼前，抓着他的衣领在企图唤醒他，而他怀里的苏清灵却已经不见了。孟曙感到恐惧。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现实了。他惊恐的环顾四周，周围又改变了。那是他与宏疏宁第一次相见时，在一片废墟中，宏疏宁向他伸出手。
“不行！”
孟曙拒绝着闭上眼，并用力扇自己。他这才意识到，他们不是在进入地狱，而是被梦境的层层蛛网包裹。每撕开一层，就会有新的一层覆盖现实。当他再睁开眼，又回到了这片华丽的黑暗之中。而一个苏梦的卫队队员，正走向一处伸出无数触手的黑暗中去，被慢慢包裹，带着幸福的笑容，吞入黑暗。孟曙想上去把他救出来，却不小心撞到了其他人身上，视角一晃。那个带着笑容的人消失了，刚刚撞他的人消失了。他环顾四周，华丽的装饰。漆黑的四周，一切都如此真实，但一切又都如此虚假。
苏梦转过墙角，望着一片漆黑的走廊，她不由的想到了宏疏宁口中的女巫。
“不行，苏梦。这是对中亚共同体的不忠。迷信只是误人子弟的邪教。”
苏梦默默提醒着自己。等等，苏梦发现了不对，她不应该如此感性，她可是接受过高等的思想教育。不可能因为恐惧就去想什么女巫，这更像…梦？苏萌想着，转身想要询问四个守卫是否也感到不对劲，但她原本过来的地方，那个本该站着其他成员的走廊。此时却变成了首都的大厅，中亚共同体的星日旗在豪华的走廊两旁悬挂着。它象征着每颗星星都就像太阳一样闪耀，只要共同进步，服务集体。每当看到这面旗帜，苏梦就感到无比骄傲。而在走廊尽头，就是中亚共同体的总管理者房间。
“我为什么在这？”
苏梦奇怪的望向四周。这时，她发现自己手中拿着一张申请表。上面的内容让她浑身一颤，不是恐惧，而是兴奋，无比的兴奋。
“‘共同体卫队队员‘！？”
这是无比的荣幸，是只有坚定的追随者和立过功的烈士才能得到。而这张表上写的，正是她的名字，并且已经盖上了所有的印章和审批。如今，只差一个了。而这枚印章，正是让她魂牵梦绕的，那扇门后的统治者。她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，并兴奋的迈出脚步。
等等，不对，她的信仰还不够，她在做梦时还是会产生怀疑，她也没有做出杰出贡献。苏梦想着停下了脚步，此时，两边的旗帜开始显得刺眼，仿佛在审判她。苏梦看回申请表。她不配这份荣誉，那这是谁批准的？这是冒牌货，而她，差点就玷污了共同体卫队。这是对她的羞辱，是对她信仰的背叛！
深深的罪恶感让宏疏宁回到了现实，而当她再次抬头。那扇通往统治者办公室的大门，却变成了布满牙齿与灰色血肉的深渊。
苏清灵痛苦的依附在墙上，她精心设计的精神防御在被一点点的击碎。如果在这样下去，连她也……
“灵。”
“……！”
那熟悉的声音，那熟悉的温柔……苏清灵没有回头，她不敢面对，她怕当她回头时，那道声音的主人就会消失。一滴眼泪从眼角滴落，跨过无数岁月。才滴落地面。她颤抖着、崩溃的回过头。那身粗麻制成的长衣，那商朝独有的纹饰，还有…那张她记忆里已经模糊的脸。她知道那是假的，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梦境。但那又能如何？将近千年的岁月，将近千年的赎罪，将近千年的追随，哪怕是幻觉，也是足以让她放弃一切真实的感情。
“……李晓！”
“对，是我。”
李晓说道，他的话语依旧温柔，就像千年前一样，包裹着她，告诉她的每个神经，她自由了。
“对不起…”
苏清灵痛苦的呻吟着，想要道尽千年前没有完成的亏欠。
“我真的很抱歉…我…我不该得到你的原谅，不该被你拯救…”
她的声音逐渐破碎，直到只剩抽泣。她的灵魂开始破碎，肌肉开始分解灼烧。无限开始了反噬。永生的诅咒也开始因终点而慢慢消散。
“你不需要道歉，因为正是这样的你，才是我所爱的那只鸟儿。”
李晓的话语让苏清灵的心更加破碎，她渴望的迈出一步，前方，是她一切的源泉，是她的锚点。她迈出两步，前方，是她的自由，让她不再逞强，让她的赎罪之旅可以结束。
可最终…她停下了。她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终点，都更需要终点，但…不是现在，她爱李晓，但正因为爱，她不能接受。她抽泣着，举起双手。燃烧的长弓在手中泛起熊熊烈火，它不仅灼烧着周围的空气，也同样灼烧着她的心。苏清灵缓慢的拉开弓弦，无限重新与她融合，她的时间再次被冻结，焚毁的身体重新复原，她再次将自己困在永恒的痛苦中，而眼前的美好、幸福与结束，却在离她远去。她不忍的闭上双眼，断绝与他的一切回忆。
“对不起…”
随着苏清灵的松手，烈焰吞没了李晓，而李晓在化作灰烬的最后一刻，露出了微笑。就像最后分别时那样，在水中，在悬崖边，在那一拉时……
“我会带着你所展现的美，继续走下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