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之后。
白描感觉自己好得差不多了。
身上残余的酸软已经褪去大半,只是偶尔咳嗽两声,再没有发烧的迹象。
窗外的积雪还没有消融,院子里的树枝挂满白茫茫一层。
冷风拍打玻璃窗,发出细碎的呜呜声响。
她掀开厚重的被子,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。
昨夜睡得安稳,一觉睡到天大亮,屋内壁炉依旧燃着,保留着暖意。
之前生病卧床,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安妮太太照料。
如今身体恢复,她理应继续承担起服侍赫尔墨的工作。
白描简单整理好自己的衣衫,伸手摸了摸头顶的猫耳。
毛发顺滑蓬松,没有生病时那样蔫蔫地耷拉着。
她推开房门,走廊光线偏暗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柴火气息。
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,想来安妮太太正在准备早餐。
白描缓步走向赫尔墨的卧室门口。
按照往日的时辰,这个点赫尔墨应当快要醒过来。
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叩了叩木门。
等了片刻,屋内没有传来回应。
白描心里泛起一丝疑惑。
难道赫尔墨已经出门去往王室法庭了?
她轻轻转动门把手,门没有上锁,应声缓缓敞开一条缝隙。
房间当中,窗帘半拉,晨光挤过缝隙落在床铺。
赫尔墨还躺在床上,并没有起身。
平日里总是清冷锐利的眉眼此刻松弛下来,少了几分压迫感。
白描放轻脚步,蹑手蹑脚走到床边。
被子盖到赫尔墨肩头,长长的栗色发丝散落在枕头上。
她想起之前生病,赫尔墨守在床边喂药、替自己擦拭身体的模样。
心口莫名微微发紧,说不清是窘迫还是别的情绪。
白描站在床边,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对方。
赫尔墨平日里公务繁重,或许是连日劳累才睡过了头。
她打算先退出去,让赫尔墨再多休息一会。
脚刚往后挪了半步,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。
赫尔墨缓缓睁开双眼,眼神还有刚刚睡醒的朦胧。
视线聚焦,落在站在床前的白描身上。
“小白,你什么时候进来的。”
她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没有平日的冷硬。
白描身子微微一僵,垂下手局促地站在原地。
“主人,我看时间不早,过来唤你起床。”
赫尔墨撑起身子,靠在床头。
被褥滑落一点,露出锁骨处的衬衣领口。
“身体彻底复原了?”她看向白描,目光细细扫过她的脸。
“不再头晕发寒了?”
“嗯,已经好多了,几乎没有不舒服。”白描点头回答。
说话的时候,耳尖不受控制微微泛红。
那场高烧,还有喂药时蜂蜜的触感,替她更换湿衣服的画面,全都盘旋在脑海。
每次回想,都叫她浑身不自在。
“既然好了,该做的活,就该捡起来。”赫尔墨掀开被子,双腿垂落床边。
赤足踩在铺好的绒毯之上。
白描连忙走上前,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毛呢外袍。
双手捧着,等待赫尔墨伸手穿上。
赫尔墨却没有立刻接过去。
她抬眼看向白描,语气平淡。
“帮我。”
白描顿了顿,上前一步,把外袍撑开。
小心翼翼举到赫尔墨肩头,伺候她将胳膊穿进衣袖。
布料厚重,冬天穿在身上能够抵御屋外凛冽寒风。
白描的指尖难免碰到赫尔墨的脖颈,她连忙收回手。
“慌什么。”赫尔墨低笑一声,伸手捏住她的手腕。
力道不算重,却叫白描挣不开。
白描的心跳骤然变快,眼皮往下垂,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。
“没、没有慌。”
赫尔墨也没有继续捉弄,松开她的手腕。
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。
台面上摆放着梳子、发绳还有几样简单的首饰。
“帮我梳头发。”赫尔墨对着镜子,看向身后站着的白描。
白描拿起木梳,站到她的身后。
栗色长发铺散在赫尔墨的后背,发丝柔软顺滑。
她捏着木梳,动作放得很轻,一点点梳理打结的地方。
生怕力道太重,弄疼了赫尔墨。
房间里安安静静,只有木梳划过发丝的沙沙声响。
窗外风雪依旧,庭院里静悄悄的。
白描梳着头发,脑子里忍不住想起梅森。
那天雪地相见,她把自己攒下的钱财全都交了出去。
不知道梅森现在有没有找到安全落脚的地方。
有没有吃饱,有没有足够御寒的衣物。
一想到这里,白描心神恍惚,手上的梳子顿了一下。
不小心扯到一小缕头发。
“嘶。”赫尔墨轻抽一口气。
“走神想什么。”
白描瞬间回神,心里一阵慌乱。
“对不起主人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她连忙放轻手上力度,加快把余下的头发梳理整齐。
不敢再胡思乱想,注意力全部放在手中的发丝上。
赫尔墨透过镜面,不动声色打量白描慌乱的神色。
眼神微微沉了沉,却没有继续追问。
“挽一个简单的发髻就可以。”赫尔墨开口吩咐。
“今天法庭的事务不算繁杂,不必盛装。”
“好。”白描应下,取过一根深色发带。
手指有些生涩,一点点把长发拢起,仔细盘好。
做完这一切,她往后退开半步,看向镜子里的模样。
发髻不算精致,却也算整齐利落。
赫尔墨抬手摸了摸挽好的头发,没有挑剔。
站起身,迈步朝着卧房门外走去。
“下楼吃早饭。”
白描跟在赫尔墨身后,一同走出卧室。
顺着木质楼梯缓步往下走。
安妮太太已经把早餐摆放在餐桌之上。
面包、熏肉、热牛奶,还有一小碟果酱。
亚勒肯先生坐在一旁,手里依旧拿着一份报纸。
看见两人下楼,他放下报纸,微微欠身行礼。
“赫尔墨小姐,小白小姐。”
赫尔墨落座,拿起刀叉,不紧不慢进食。
白描站在侧边,按照往日规矩等候吩咐。
“坐下一起吃。”赫尔墨抬眼瞥了她一眼。
“病刚好,不用一直站着。”
白描愣了愣,迟疑着拉开椅子,在桌边角落坐下。
拿起面前的面包小口咬着。
餐桌上气氛安静,只有餐具碰撞的细微动静。
亚勒肯翻看着报纸,忽然念出上面的一小段新闻。
“城郊区域,仍有多名从兽人管理所出逃的个体在外游荡。
官方提醒民众多加提防,如若发现踪迹,立刻向管理所上报。”
白描手里的面包顿在嘴边。
心脏猛地往下一沉。
这说的就是那晚暴乱逃出来的同伴。
梅森,还有莎莉娅,其他许许多多兽人。
她握着面包的手指不自觉收紧。
心里满是担忧,却又不敢露出半点异样神色。
赫尔墨咀嚼食物的动作没有停顿,神色如常。
“管理所办事效率向来低下。”她淡淡开口。
“这么久,依旧无法把人全部捉拿归案。”
亚勒肯放下报纸,叹了一口气。
“街上不少民众对此颇有怨言。”
白描低着头,默默啃着面包,不敢插话。
她生怕自己的神态泄露心底的担忧。
安妮太太端来新热好的牛奶,挨个倒在杯子里。
目光若有若无扫过白描,似乎察觉到她情绪低落。
早饭很快结束。
亚勒肯前去院落检查马车,准备送赫尔墨前往王室法庭。
赫尔墨站起身,披上外袍。
临出门之前,她转头看向白描。
“我不在家,安分待在院子里面。”
“不许再想着往外跑,明白吗。”
白描心口一紧,手心微微冒出薄汗。
难不成赫尔墨知道自己偷偷出去见过梅森?
她抬眼看向赫尔墨的脸,对方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也许只是普通的叮嘱,并非掌握了实情。
白描压下心底慌乱,乖乖点头。
“我明白,主人。”
赫尔墨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多言语。
转身走出大门,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。
车轮滚动,马蹄声响渐渐远去。
庭院大门关上,再度只剩下围墙围住的一方天地。
白描站在门内,望着紧闭的大门。
心头沉甸甸的,满是对梅森的牵挂。
报纸上面的警告还回荡在脑海。
一旦梅森被人发现,就会被抓回残酷的管理所。
她走到后院花园,地上积雪厚厚铺了一层。
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
她走到那棵高大古树底下,就是这棵树,先前她翻墙出去和梅森碰面。
围墙角落,正是那日两人相见的位置。
白描站在原地,静静望向那一处墙角。
不知道梅森什么时候会再吹响那支竹哨。
若是再吹响,自己该不该再次翻墙出去相见。
出去,风险极大。一旦被安妮太太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
可若是不去,梅森孤身在外,遇到危难便孤立无援。
两种念头在心里来回拉扯,让她无比纠结。
冷风卷着碎雪,吹起她雪白的发丝与头顶猫耳。
白描抱了抱自己的胳膊,站在雪地当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。
安妮太太的声音从房屋门口传过来。
“白描小姐,外面天寒,不要在雪地里站太久。”
白描回过神,回头看向站在屋檐下的安妮太太。
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几分留意。
白描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,应声答道。
“知道了,我马上就回屋子里。”
她最后望了一眼高高的院墙。
转身,踩着积雪,慢慢朝着房屋走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