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描踩着积雪回到屋内。
身上衣角沾了不少细碎雪沫,进到暖和的屋子,很快化成点点水渍。
安妮太太递过来一块干燥的布巾。
“擦擦身上,雪地待久了,刚痊愈的身子容易再次受凉。”
白描接过布巾,低头掸去肩头的湿痕。
心底还悬着梅森的事,神思总是有些飘忽。
“赫尔墨小姐出门之后,书房还没有收拾。”安妮太太开口。
“桌上堆了不少卷宗,你过去整理一番。”
“好。”白描应声,把布巾折叠整齐放在桌边。
她走上二楼,推开书房的木门。
屋内壁炉烧得正旺,暖意融融。
空气中混杂着墨水、纸张淡淡的味道。
宽大的书桌上散乱摊开厚厚一叠文书。
羽毛笔斜斜搁在墨水瓶边,还残留没有干透的墨渍。
白描走到桌前,动手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收拢。
按照类别,整齐码放在书桌的文件格当中。
几张普伊帝国的律法草稿混在卷宗里面。
她闲来无事,目光不由自主扫过纸面的文字。
大多是关于兽人相关的条例修订。
有的提议加重出逃兽人的惩处,也有少数条文,想要稍稍放宽兽人的生存限制。
白描指尖轻轻抚过纸面。
她这才真切意识到,赫尔墨手中握着多大的权力。
一纸文书,便能轻易决定无数兽人的命运。
她想起街上民众的传言,赫尔墨的父母死于兽人之手。
可她手里,却留存着这些偏向兽人的修订草案。
这件事在白描心里盘绕许久,始终得不到答案。
她皱起眉头,脑子里越想越是混乱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。
短促,低沉,只响了一下,很快消散在风雪里。
白描浑身猛地一僵。
手上的纸张险些从指尖滑落。
是梅森的竹哨。
心脏骤然砰砰狂跳,她快步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张望。
后院院墙的角落,被厚厚的落雪覆盖。
看不到半个人影,只有风雪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。
哨声很轻,隔着围墙传进来,并不真切。
白描甚至怀疑,会不会是自己太过惦念,产生了幻听。
她屏住呼吸,静静伫立在窗边等待。
几秒过去,没有第二声哨响。
她心里七上八下。
是梅森遇到麻烦了?还是只是试探自己在不在?
只要翻出那棵古树,就能到围墙外边见到对方。
可安妮太太就在楼下,随时有可能上楼。
一旦被发现偷跑出去,赫尔墨定然会动怒。
之前好不容易换来的安稳生活,说不定就此破碎。
可一想到梅森流浪在外,饥寒交迫,随时会被抓捕。
白描的手心攥得紧紧的,指节泛出青白。
她在窗边来回踱了两步。
目光反复落在那棵探出围墙的古树枝干上。
又一阵微弱哨声飘了进来,比上一次更加微弱。
听得出吹哨的人气息很虚。
白描咬了咬下唇,下定了决心。
就算冒险,她也得出去看一看情况。
她轻手轻脚走到书房门口,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。
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,安妮太太应当正在忙活午饭。
暂时不会上楼来。
机会难得,不能耽搁。
白描放轻脚步,顺着楼梯悄悄溜到一楼。
避开厨房的方向,快步穿过后厅,冲进后院。
寒风裹挟雪粒,直接打在她的脸上。
冻得脸颊瞬间发麻。
她快步跑到古树之下,积雪没过鞋面。
猫族兽人敏捷的身体,此刻派上用场。
双手抓住粗糙树干,手**替向上攀爬。
树枝上堆积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落,落进她的衣领。
刺骨的凉意顺着脖颈钻进去,白描打了个寒颤,却不敢停顿。
几下便攀到粗壮的横枝,顺着枝干挪到围墙外侧。
纵身轻轻一跃,落到墙外的雪地上。
落地的瞬间,她立刻四处张望。
墙角的阴影里,梅森蜷缩着身子蹲在那里。
身上还披着白描之前送出去的那件外衣,整个人抖个不停。
看见白描出现,梅森勉强抬起头,脸色惨白。
嘴唇冻得发紫。
“白描……”梅森的声音细弱,气息不稳。
白描连忙跑过去蹲下身。
伸手扶住梅森冰凉的胳膊。
“你怎么了,是不是出什么事?”
梅森身子一晃,险些直接栽倒在雪地里。
她费力抓住白描的衣袖,才勉强稳住身体。
“钱……钱很快就花光了。”梅森喘着粗气,断断续续说话。
“昨天夜里遇上巡逻的管理所捕手,我拼命才逃出来。”
风雪吹乱梅森头上小小的鹿角,上面沾了不少雪。
她胳膊上撕开一道长长的伤口,布料被血浸透,冻得结了薄冰。
白描一眼看见那处伤口,心头骤然一紧。
血已经半凝固,在冰冷的天气里格外凶险。
“伤口怎么伤成这样。”白描伸手想去触碰,又怕弄疼她。
“逃跑的时候,被捕手的铁钩划到。”梅森疼得眉头死死皱起。
“不敢去找镇上的医生,兽人看病,很容易就会被举报。”
寒风呼啸而过,梅森浑身止不住发抖。
再这样耗下去,就算不被抓住,也会冻死冻伤。
白描脑子飞速转动,思索对策。
带梅森回庭院是绝对行不通的。
宅院里有安妮太太,赫尔墨回来之后更是一眼就能察觉。
留梅森待在墙外,同样是死路一条。
巡逻的捕手随时可能再次经过这片街区。
梅森的身体越来越虚弱,眼皮都开始耷拉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本来不想再来打扰你。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白描紧紧攥住梅森冰冷的手。
心里又急又乱。
就在这时,远处街道上传来了靴子踩踏积雪的声响。
还有人交谈的声音,正朝着这边靠近。
“是管理所的人!”梅森脸色瞬间变得惊恐。
挣扎着想要起身逃跑,四肢却发软使不出力气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已经能够隐约听见说话的内容。
“那只鹿角兽人跑不远,仔细搜查这一片围墙角落。”
白描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如果梅森在这里被抓到,一切就完了。
环顾四周,路边只有一处废弃的杂物棚。
破旧木板搭起来,勉强可以短暂藏身。
白描咬牙,半架起梅森的身体。
“快,跟我过来。”
她用尽全身力气,搀扶重伤的梅森,踉跄朝着杂物棚挪动。
木板棚四处漏风,里面堆着破旧木箱与干草。
空间狭小,勉强能够容下两个人蜷缩进去。
两人刚躲进棚子的阴影里。
几名穿着制服的管理所捕手,就走到了刚刚她们停留的墙角。
火把的光亮,穿透漫天飞雪,在墙面上来回晃动。
“刚才哨音就是这个方向,人去哪了?”
其中一人跺了跺地上的积雪,仔细查看地面脚印。
雪还在下,新落的雪花正在慢慢覆盖脚印。
可部分浅浅的痕迹,依旧还能够分辨出来。
“脚印没有走远,肯定就藏在附近,分头搜!”
火把晃动的光影,在木板缝隙外面来回游走。
白描捂住梅森的嘴,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。
梅森的身体不停颤抖,温热的血,一点点浸透白描的袖口。
棚外的脚步声,一圈一圈,正在朝着这个破旧杂物棚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