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板缝隙透进跳动的火光。
捕手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,咯吱咯吱,一下下敲在白描心上。
她一手死死捂住梅森的嘴,另一只胳膊架住对方发软的身体。
梅森胳膊的伤口还在渗血,温热的血濡湿衣袖,又迅速被寒气冻得发凉。
梅森眼睛睁得很大,满眼都是恐惧。
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,每一次颤抖,都牵动手臂的伤口,带来细碎的痛哼。
白描掌心用力,把那点微弱的呻吟全部堵在喉咙里。
自己的呼吸也压到最轻,胸膛紧紧贴着冰冷的木板。
“这边看看!脚印到这附近就淡了。”
外面男人的嗓音隔着木板传进来,距离已经很近。
一只靴子停在杂物棚门外。
靴底踢了踢棚外堆积的干草,碎屑簌簌落进棚内。
白描的心脏缩成一团。
只要对方伸手掀开这块破旧木板,她们两个人就会被直接发现。
一旦被抓,梅森免不了重新押回管理所。
而自己,身为赫尔墨名下登记收养的兽人,私通逃犯,后果不堪设想。
赫尔墨花了大笔钱财才把她赎出来。
这份庇护,顷刻间就会化为乌有。
就在这危急关头,街道另一头忽然响起呼喊声。
“喂!那边的几位,管理所有指令,东边巷口发现兽人踪迹,速过去支援!”
棚外的捕手迟疑了片刻。
“这边痕迹还没查完。”
“那边已经看见人影了,耽误了追捕,上头要问责你们!”
短暂的沉默过后,靴声重新响起。
脚步声渐渐远离杂物棚,朝着东边巷口奔去。
火把的光亮一点点走远,消失在风雪拐角。
白描迟迟不敢松开手。
又静静等了许久,确认周遭彻底安静,才缓缓挪开手掌。
梅森大口大口喘着冷气,额头布满冷汗。
脸色白得几乎和外面的积雪融为一体。
“呼……”白描长长吐出一口白雾,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整个人脱力一般靠在棚板上。
危机暂时躲开,可困境依旧摆在眼前。
梅森的伤口一直在流血,再得不到处理,会活活失血冻死在这里。
待在这个破棚子里也不是长久之计。
捕手收到的是假线索,迟早还会折返回来搜查这一片。
梅森靠在木箱上,疼得牙关打颤。
“白描……你还是回去吧,不要管我。”
“再耗下去,你也会被牵连进来。”
白描摇了摇头,攥紧梅森冰凉的手掌。
“我不能丢下你。”
她快速思索可行的出路。
回赫尔墨的宅邸绝对行不通。
安妮太太就在家中,院墙内外看管严密,根本不可能把受伤的梅森带进去藏匿。
去找之前那个戴贝雷帽的陌生男人?
白描只偶遇过他两次,连对方住在哪里,叫什么都一无所知。
去找普通的平民大夫更是死路。
兽人求医,只要露出兽耳鹿角,转眼就会被通报给管理所。
寒风从木板裂缝钻进来,刮在梅森流血的胳膊上。
梅森疼得身子猛地一抖,闷哼出声。
伤口的布片已经和血肉冻黏在一起。
再拖下去,感染、冻伤,样样都能夺走她的性命。
白描脑中猛地闪过一个名字,桑娜医生。
当初她坠崖受伤,还有发烧生病,都是桑娜上门诊治。
桑娜是赫尔墨的私人医生。
会看兽人,也不会随便向管理所告发。
可桑娜的住处离这里有一段距离。
梅森现在这个状态,根本走不动长路。
白描看向棚外漫天飞雪。
马车。只有坐上马车,才能快速抵达桑娜那里。
但坐马车需要钱币。
自己攒下的银币铜币,之前已经全部交给梅森了。
梅森仿佛看穿她的心思,微弱开口。
“钱……都在逃跑的时候弄丢了,遇上捕手,慌乱之中钱包掉了。”
白描心头一沉。
仅有的钱财,也已经没有了。
她贴着木板缝隙向外张望。
大街上行人稀少,风雪越来越大。
偶尔有马车哒哒驶过,每一辆都需要付费才能搭乘。
梅森的呼吸越来越浅,眼皮不断往下垂。
不能再继续耽搁。
白描咬了咬牙。
“你在这里等着,千万不要出声,不要随便出来。”
“你要去哪里?”梅森勉强抬眼,满是不安。
“我去想办法,很快回来。”
白描叮嘱完,弯腰钻出杂物棚。
大雪掩盖一部分脚印,她贴着房屋墙根的阴影,快步穿梭街巷。
不敢走开阔的主路,专挑狭窄的小巷穿行。
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要弄到钱,要雇到马车,要救梅森。
漫无目的奔走一阵,她也想不出什么赚钱的法子。
她没有手艺,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变卖的物件。
路过一处街角,看见几名底层劳工,正站在风雪中等活计。
有人搬运木箱,有人劈柴,干粗活换取几个铜币。
白描眼睛一亮。
或许,她也可以做短工。
她快步走上前,找到一个正在招人手搬运货物的商贩。
对方看她身形单薄,本是不愿。
白描再三恳求,答应可以不计酬劳,只要能换够雇马车的铜币。
商贩打量她片刻,指了指街边堆起的一箱箱货物。
“把这批货搬到对面仓库,我给你五个铜币。”
五个铜币,远远不够雇一辆马车。
但至少,是一个开始。
白描没有犹豫,立刻上前。
箱子沉甸甸的,压得肩膀发酸。
大病初愈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,每搬一次,胸口都隐隐发闷。
风雪打在脸上,又冷又疼。
她咬牙来回奔波,一趟又一趟。
搬到第三趟的时候,手臂发软,脚下一滑。
积雪路面太过湿滑,整个人踉跄摔倒。
木箱重重砸在地面,边角磕出裂痕。
商贩脸色当即沉了下来。
“搞坏我的货,工钱别想要了!”
白描慌忙爬起来,手掌被碎木刺划破,渗出血珠。
“对不起,求求你,还是给我几个铜币吧,我有朋友受了重伤等着救命。”
商贩并不理会,挥挥手驱赶她。
“走开走开,弄坏货物还想要钱,别在这碍我的事。”
白描站在风雪里,指尖的伤口冻得发麻。
所有力气耗尽,却一分钱都没有拿到。
绝望一点点漫上来。
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梅森在破棚子里等死吗。
她茫然地站在巷口,来往行人行色匆匆。
没有人愿意停下,去理会一个落魄的陌生女孩。
就在这时,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从街口行过。
车厢侧面印着赫尔墨家的家徽。
白描浑身一震。
是亚勒肯的马车。
赫尔墨?她怎么会这个时间回来?
按照往日的日程,王室法庭的工作要到傍晚才结束。
马车速度不快,隔着车窗,白描隐约看见车厢里面赫尔墨的侧影。
她下意识往后缩,躲到墙体的阴影之中。
心脏狂跳不止。
若是被赫尔墨看见自己私自跑出来,一切就彻底败露。
马车哒哒驶过巷口,渐渐走远。
白描从阴影里探出头,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。
心底一阵冰凉。
赫尔墨已经回到宅邸。
那留在后院的院墙,那棵古树,安妮太太一定会很快发现痕迹。
自己偷跑出去的事情,已经瞒不了多久。
杂物棚里还有奄奄一息的梅森。
一边是救命,一边是赖以生存的庇护。
两条路,无论选哪一条,都布满危机。
风雪更大了,大片大片雪花飘落,几乎模糊整条街道。
白描站在原地,冷风穿透单薄的衣料。
她站了很久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她转身,朝着刚刚马车离去的方向,迈步追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