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一行人从水之城出发,骑了一段马,但很快马就没法再往前走了——冰之国的边缘地带,气温骤降,地面上已经铺满了厚厚一层积雪,马蹄踩上去直打滑,马匹也不断打着响鼻,像是本能地在抗拒进入这片白色领地。雷奥纳德率先下了马,拍了拍马颈:“马就留在这里,让它们自己找地方避风吧。再往前只能靠步行了。”大家纷纷下马,从行囊里翻出厚衣服穿上,裹紧领口和袖口,然后迈步走进了那片正在等他们的风雪之中。
风呼啦啦地从前方灌过来,卷着雪粒打在脸上,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过来。脚下的雪地踩下去会陷到脚踝,每一步都比平时更费力。阿尔斯托走在队伍中间,低着头,把脸尽量往衣领里埋,呼出的热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被风吹散。他的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发麻,想搓一搓取暖却又舍不得把手从袖口里拿出来。又走了一段路,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:“……这里怎么……这么冷啊?怎么好像比刚才还要冷得厉害?”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,像是说出口就被吹散了。
维利基走在他旁边,她听到他的话之后停下来,抬手在掌心凝聚了一团极小的火苗,想递过去给他取暖——但那团火苗刚离开她的手掌边缘,就被风卷得歪斜了一下,摇曳着挣扎了两三秒就熄灭了。维利基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:“……果然,这里连火也留不住太久。”她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无边无际的白色,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认真,“冰之国确实不是火能待的地方。”
阿尔斯托没有接话,只是把脸重新埋进衣领里,加快了脚步,但雪地实在太厚,根本走不快。脚陷进雪里,再拔出来,再陷进去,每一次抬脚都比上一次更费力气。又走了好一阵子,风雪也似乎更大了,视野里几乎全是模糊的白色,连远方的轮廓都快看不清了。
雷奥纳德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被风雪削弱了大半,但还能听清:“不能再走了,再走容易失温。找个地方先避一避。”大家都没有反对,也开始环顾四周,想找一处能挡风的地方。后来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坡地,几个人合力把帐篷搭了起来,固定的时候风很大,差点把帐篷吹走,但最后总算勉强扎稳了。
阿尔斯托第一个钻了进去,在帐篷里缩成一团,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点含糊的颤抖:“……外面也太冷了吧。”
阿尔斯托掀开帘子钻进了帐篷。里面很窄,铺好睡袋之后几乎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。他选了一个角落坐下,背靠着帐篷侧壁,把腿收起来抱着,像是想用身体语言表明自己只想待在自己那一小片地方。
雷奥纳德是后来才进来的。他掀帘弯腰进来的时候,冷风跟着灌了一小股进来,又很快被布料挡住。他没有刻意往阿尔斯托那边靠,而是坐在了另一侧,靠着帐篷的支撑杆,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然后安静地坐着。帐篷里一下子变得很安静。风声在外面没有停过,布料偶尔被风掀得发出响动。
过了一会儿,阿尔斯托开口了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真是的。我为什么非得跟你挤一个帐篷。”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还是觉得不公平”的残留情绪,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来表明自己确实不愿意,但又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。
雷奥纳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,很平:“帐篷不够,只能这样。”他说完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“我没有夜游的习惯,你放心。”语气认真到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而不是在开玩笑。
阿尔斯托张了张嘴,本来想回一句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,最后只是“哼”了一声,把外套裹紧了一些。帐篷外的风还在吹,像是也正在等着这漫长的夜晚一分一秒地慢慢流过。而帐篷内那道尚未说破的沉默,也随着夜色一同沉入冰之国辽阔的雪原之中。
阿尔斯托套着睡袋缩在帐篷一角,冰之国的寒气透过布料渗进来,即便裹得严严实实,脚趾还是微微发凉。他翻了个身,往旁边瞥了一眼——雷奥纳德已经睡着了,呼吸平稳,像是完全没有被寒冷影响一样。阿尔斯托在心里嘀咕了一声,然后把睡袋又裹紧了一些,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过去。
第二天清晨,阿尔斯托是被帐篷外透进来的微光晃醒的。他揉了揉眼,翻身坐起来,正准备伸懒腰,余光却瞥见旁边有个人影——雷奥纳德正坐在不远处,撑着下巴看着他,像是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了,又像是只是恰好在他醒来的时候才把目光转过来。
阿尔斯托的动作顿住了:“……你看着我干嘛?”
雷奥纳德收回了目光,语气平淡:“没什么。看你醒了没有。”他站起身,弯腰钻出了帐篷,“醒了就出来吧,准备吃东西了。”阿尔斯托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,然后也爬起来穿好外套钻了出去。
外面风雪已经小了一些,但寒气依旧在。几个人围坐在帐篷外一块稍微平整的雪地上,中间生了一小堆火,火焰烧得不大,但在那片白色里格外显眼。阿尔斯托刚走过去,有人随手扔给他一个面包。他接住低头看了看,又看了看其他人手里的面包:“……不是吧,就吃这个?”
维利基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个:“不然呢?冰之国你还指望有热汤喝?”
与此同时,在冰之国的另一侧边缘,四道身影正沿着一条被雪覆盖的小路向前移动。傲慢走在最前面,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深色斗篷,步伐没有因为积雪而放慢太多。懒惰跟在他身后,仍然穿着那件灰袍,但外面多披了一件毛皮外套。暴食走在中间,体型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显眼,每一步都踩出很深的脚印。嫉妒走在最后,保持着一小段距离,像是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。
又走了一段路之后,暴食终于忍不住开口了:“什么时候才能到啊……”声音被冻得有些发颤,整个人也缩成了一团,像是想把自己裹得更紧一些。
傲慢没有回头,声音平稳地传过来:“着什么急,才到边境呢。”
暴食打了个喷嚏:“阿嚏——才到边境?那里面不是更冷……?我要冻死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沮丧和委屈,像是已经快要走到极限了。
懒惰走在旁边,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,也忍不住接了一句:“阿嚏……才到边界吗……”他跟着擦了一下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,“冷得也太夸张了。”
阿尔斯托一行人已经在风雪中走了很久。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,每一步都陷进去一截,再费力地拔出来,膝盖和脚踝都在不断地承受着额外的压力。他低着头走了一段路,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边就被风吹散。
雷奥纳德走在队伍最前面。他的步伐比其他人稳一些,像是更习惯在雪地里行走。他抬起手挡了一下迎面扑来的风,眯着眼朝前方看了一会儿,然后稍稍放慢了脚步,偏过头来朝后面说了一句:“我们马上就要到了——前面就是冰之国的。”声音被风压得有些低,但在风雪中依然清晰可辨。
阿尔斯托听到这句话,脚步明显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顺着雷奥纳德的目光望向前方——远处那片无垠的白色里,确实隐隐浮现出一些与雪地不同的轮廓,像是山脊,又像是冰层堆叠成的入口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确实没有看错,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:“……终于要到了。”
维利基走在他旁边,没有说话。水之精灵走在队伍中段,裹紧斗篷,微微加快了一点脚步。维雷姆,艾尔温跟在队伍偏后的位置,也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,目光在那片隐约的轮廓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辨认什么,随后也收回了视线。
阿尔斯托一行人终于穿过了那片被风雪包裹的边界。当他们踏过最后一道覆盖着冰层的地面时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。外面还是漫天风雪,可一步跨进来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铺展在眼前的是一座被冰雪覆盖的谷地,到处是深浅交错的蓝与白——冰层在脚边折射出浅蓝色的微光,雪地表面是干净的纯白,远处的冰峰在薄薄的光线下泛着冷蓝的棱光。空气里依然有凉意,但不再是那种割人的冷,而是一种沉静而干净的清冷感,像是整座谷地都被一层透明的冰壳包裹着,只允许温度以缓慢而恒定的方式透过。
阿尔斯托站在最前面,忍不住放轻了声音:“……哇塞。这就是冰之国吗?”
雷奥纳德站在他旁边:“……很少有人能穿过外面那片风雪,几十年都未必有人进得来。”阿尔斯托像是没有在听,他的目光已经被眼前的蓝白世界完全吸引了。他往前跑了几步,然后忽然转身,一把抱住了维利基:“太好了!我们终于到了!”维利基被他抱得措手不及,挣扎了一下:“放我下来!”阿尔斯托这才回过神来,赶紧把她放回地上,往后退了一步。
水之精灵看了他们一眼,语气平静:“可别忘了,我们是来找风之精灵和水之宝石的。”她说完便往前走了几步,像是在辨认方向。阿尔斯托点了点头:“……走吧,去找冰之精灵。”几个人在蓝白色的谷地中,沿着微光的方向,踏入了这座沉寂已久的冰雪之国。
水之精灵闭上眼,微微感受了一下四周的气息。片刻后她睁开眼,目光落向前方:“……水之宝石的气息,就在前面。”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谷地深处矗立着一座城堡,通体以蓝白色的冰石砌成,在冰原的光线映照下泛着一种干净的微光,像是整座建筑都和脚下的雪原长在一起。水之精灵迈步朝它走去:“里面应该就是冰之精灵的住处了。”
阿尔斯托看了一眼周围,也跟了上去。一行人穿过门廊,推开了城堡的大门。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厅堂,光线柔和,冰层覆盖的墙壁和柱子都透着浅淡的蓝色。而在厅堂中央的圆桌旁,两个人正相对而坐,像是正在讨论什么。一个人是风之精灵,另一个人头发如雪般洁白,眼睛是浅淡的蓝色,正安静地坐在那里,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。
风之精灵听到脚步声抬起头,看到来人后,她站起身:“……你们来了。抱歉,我不是有意把水之宝石拿走的。”
水之精灵摆了摆手:“没关系,水之宝石在你手上,总比在基督教手里强。”风之精灵点了点头,像是松了一口气。
此时,众人的目光落到了旁边那位白发的精灵身上。她也站了起来,身形高挑,面容沉静,声音如冰面轻响:“你们好,冰之国的客人。我是冰之精灵埃尔文·洛德。”她微微侧首,目光在来人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维利基身上,“……火之大精灵,你也来了。”
维利基本来正站在阿尔斯托旁边四处打量,被点名之后抬起头:“……嗯,我们是来找水之宝石的。”
四道身影也终于穿过了那道风雪边界。傲慢走在最前面,他停下脚步,环顾了一下四周:“……终于是到了。”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这片蓝白色的谷地,“这个地方,看起来倒也还行。”
暴食跟在后面,缩着脖子哆哆嗦嗦地往外看了看:“嚯,好白啊……跟外面那鬼天气完全不一样。”他跺了跺脚,要把寒气从鞋底震掉,“感觉舒服多了。”
懒惰站在他旁边,抬手往前方一指:“水之宝石和冰之宝石,应该就在那里了。”他的指尖指向谷地深处,那座蓝白色的城堡正安静地矗立在远处,在冰原的光线下泛着微光。懒惰补了一句:“看起来就在前面那座城堡里。”
傲慢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,目光在那座城堡上停留了一下:“行,那我们这就进去。”
这时候,嫉妒开口了,语气带着一丝犹豫:“等一下——你也不想想,我们直接进去不太合适吧?能直接进吗?”他看了傲慢一眼,“咱们这身份,这阵仗,一进去肯定会被察觉到。万一他们早有防备呢?”
傲慢停下了脚步,沉默片刻,像是在衡量利弊:“……的确。直接进去太显眼了。”他转头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,“先找一个地方躲起来,观察清楚再动手。”几个人便转身朝附近一处冰岩形成的遮蔽处走去,身影很快融入了蓝白色的谷地之中,像是这一路上积累的耐心也在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适当的时机。风从城堡方向穿过雪原,卷起一层薄薄的雪尘,像是冰之国本身也在用自己的方式,衡量着每一个闯入者的来意。
好的,把视角转回主角这边——冰之精灵的目光落在阿尔斯托身上,先是微微一顿,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,然后她站起来,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才开口:“……你是……神龙?”
阿尔斯托被问得愣了一下:“……我不是神龙。”
冰之精灵没有立刻接话,目光仍然落在他身上,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缓缓开口:“的确……你应该和神龙有些关系。就算你不是神龙本身,你身上也有它的痕迹。”阿尔斯托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困惑:“……我并不知道这些。你能告诉我吗?”
冰之精灵正要开口,维利基在旁边打断了:“哎呀,别讲了别讲了。我们来找你是有正事的!”冰之精灵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,语气温和:“好了好了,那先说正事,回头再讲也不迟。”阿尔斯托点了点头。
维利基接过话头,语气直接:“我们现在要打基督教。如何才能真正消灭他们?”冰之精灵微微一怔,看了维利基一眼:“……你不应该知道吗?”维利基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虽然我是火之大精灵,但我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基督教的源头。而且火之宝石还在他们手里,我得把它拿回来。”
冰之精灵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请求,然后她点了点头:“嗯……我陪你们一起去吧。”阿尔斯托有些意外:“真的假的?”冰之精灵又点了点头:“毕竟,冰之精灵总不能在这么重要的事上一直待在冰之国不出去。”
基督教四人躲在城堡外的冰岩后面。懒惰看着前方那座蓝白色的城堡,语气带着不耐烦:“真是的……咱们直接进去不行吗?如果我不进去,就没法直接传送进去,那咱怎么办?”傲慢看了他一眼:“没办法直接进,就找别的办法。”
暴食站在旁边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弯腰抓了一把雪,递到懒惰面前:“喂,我给你吃个雪。”懒惰愣了一下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暴食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期待:“好呀好呀,吃雪。”
懒惰瞪了他一眼:“……呸,你这个贪吃鬼。”暴食也不在意,依然捧着那把雪,像是等着他接过去。傲慢伸手接过那把雪,递到暴食嘴边,语气平淡:“吃了它,然后想办法吐出一瓶隐身药水。”
暴食听话地接过那把雪,看了看,然后一口吃了下去。他咽下去之后,闭了一会儿眼,像是正在思考什么,然后把嘴巴张开——从嘴里吐出来的不再是雪,而是一小瓶泛着淡灰色光泽的液体。傲慢接过来,递给懒惰:“喝了它。”懒惰接过瓶子,低头闻了闻,皱起眉头:“……咦,有点恶心。”但他还是仰头把药水灌了下去。
几秒后,他的身体开始变淡,颜色一点点褪去,最终完全消失在空气中。只剩下声音还留在原地:“好啦……我进去了。”
暴食在他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句:“喂!这隐身只能维持十分钟!”但懒惰已经迈步朝着城堡的方向走了过去,脚步落在雪地上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风之精灵的身影从空气中重新凝聚出来,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懒惰身后。懒惰正沿着走廊慢悠悠地往前走,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。他只是隐身了,不是消失了,脚步踩在地面上依然会留下极轻微的声响,空气在他移动时也会产生微弱的流动。风之精灵就是靠着这点细微的变化,锁定了他的位置。
她伸手,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肩膀。懒惰的动作猛地一僵,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他偏过头,虽然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自己的隐身被人看穿了,他压低声音,带着明显的意外:“……你怎么发现的?”
风之精灵没有回答。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抬起,像是准备直接把他按住。然而就在她动作落下去的那一刻,懒惰也反应了过来。他抬手抓住了她的脚踝,用力一带,像是打算把她拽倒,给自己争取脱身的时间。可就在他发力的一瞬间——一道冰刃从侧面劈来,带着尖锐的破风声,直奔他的手臂而去。冰之精灵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端,神情平静却动作迅速,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。懒惰只能松开风之精灵的脚踝,向后退了一大步,躲开那一道险些切中他的冰刃。
他直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:“……真是不巧。正好被发现。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“这可不好交差了。”
风之精灵站在他前面,冰之精灵站在侧后方,把他堵在走廊中间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心里快速盘算自己还能不能在被抓住之前找到脱身的机会。城堡外的风正穿过冰原,把屋顶的雪粒吹得轻轻飘落,像是连整座城堡都在注视着这场对峙,等着看哪一方先迈出下一步,或哪一阵风先改变方向。
风之精灵正要动手,懒惰却提前察觉到了她的意图。他的身形在空气中极快地晃了一下,像是一层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散,然后瞬间消失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走廊里只剩下两道人影对峙着空气,连脚步声都被吞入冰层深处,仿佛刚才那场对峙只是一阵风的错觉。
风之精灵收住了动作,目光落在那片空荡荡的走廊尽头,沉默片刻后开口道:“……他跑了。”语气不高不低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。冰之精灵也收回了手:“这里是我掌管的地方,每条走廊、每面墙壁和每条缝隙的位置我都清楚。他们是第一次来,不会走太远。我们只需要等,等他们自己露出痕迹就行。”她说完,转身往回走,像是已经做出了判断,不需要再在这个走廊里停留更多时间。
风之精灵跟在她身后,但走之前还是侧头看了一眼那片空荡荡的走廊尽头,像是在确认那里确实没有人了,然后才转身跟上冰之精灵的步伐。两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次落定又消散。
回到厅堂的时候,阿尔斯托正站在窗边,看到她们回来便开口问道:“……抓住了?”风之精灵摇了摇头:“跑了。瞬移走的。”冰之精灵在她旁边开口:“不用担心。他们第一次来冰之国,对这里不熟,走不了太远。只要他们还在冰之国范围内,我们迟早能找到他们。”
阿尔斯托沉默了一会儿,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蓝白色的谷地:“……那我们先不急着追。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风之精灵和水之精灵回到厅堂时,雷奥纳德正站在窗边,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:“……发生了什么?你们俩出去干什么了?”
风之精灵走到桌前:“我们感觉到了动静,出去看了一下。结果发现基督教的人闯进来了。”雷奥纳德眉头微动:“基督教?那你们没直接把他做掉?”风之精灵摇了摇头:“他直接瞬移走了,而且用了某种隐身魔法。具体是什么能力,暂时还不清楚。”
冰之精灵站在旁边,安静地听完两人的对话,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看向在场的所有人:“对了,伙伴们,话说回来——我这里地方不大,你们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也挺局促的。要不要……出去找个更宽敞的地方住?”她语气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“我只是在提一个合理建议”的平静,眼神却若有若无地扫过阿尔斯托的方向。
阿尔斯托听到这话,下意识开口:“哎呀,怎么可能,这——”话还没说完,他忽然感觉到手被掐了一下。力道不重,但足够让他把后半句话咽回去,差点没叫出声来。他偏过头,看到维利基正站在他旁边,表情没什么变化,像是在看着别处,嘴巴却无声地动了几下,口型分明是:“人家不是说了吗?让你出去你就出去,别乱说话。”
阿尔斯托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维利基已经转开了目光。她依然看着别处,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。阿尔斯托把话咽回去,没有再说下去,但也没有点头表示同意。
阿尔斯托站在门边,沉默了一下,然后开口:“……那我们一起出去吧。”其他人没有反对,像是都在等这个决定落地。冰之精灵微微点头,率先迈步走向门口,众人陆续跟上,脚步声在蓝白色的门廊中响起,渐渐移向室外。
踏上雪地的时候,阿尔斯托呼出一口白气。他走了一段路,和维利基并肩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没什么要紧的话题,只是习惯性地走在一起。冰之国的空气依然清冽,但不再像边界那样刺骨,光线落在雪地上,反射出柔和的白光。
前方雷奥纳德原本走在队伍前列,却忽然放慢了脚步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某处。阿尔斯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前面站着两个人。其中一个人是棕色短发的男子,发尾有点自然卷,身形匀称,站姿很稳。旁边的女子衣着利落,神色冷静,正是第二位候选者。
雷奥纳德已经走了上去,停在几步远的地方,开口时语气很平静:“……好久不见。最近过得还好吗?”那位棕色头发的男子看着他,也笑了一下:“还不错。”雷奥纳德继续说:“我记得养父养母是在梦之乡吧?你怎么来冰之国了?”那人语气随意:“我陪我的小姐过来看看而已。”他微微侧头示意了一下旁边那位候选者,像是解释,又像是顺便提了一句。雷奥纳德没有追问,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雷奥纳德说:“你们来这里,不会也是来打基督教的吧?”
拉格斯点了点头:“是。听说基督教的人到了冰之国,我们就过来了。”
阿尔斯托站在后面,听到这句话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。他心想:不对劲。基督教那几个人明明才刚刚到边界,我们这边也才刚抓到懒惰的踪迹,连我们都不确定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、现在在哪,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?消息传得再快也不至于如此迅速……而且他们刚才对话时毫无迟疑,像是已经确信基督教就在这里了。
雷奥纳德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,但他没有立刻追问,而是顺着话题接下去:“……那好吧。你们有什么推荐的住处吗?我们刚到,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。”拉格斯抬手指了一个方向:“那边有一家旅馆,环境还行,我们也打算住那里。不然就一起过去吧。”雷奥纳德看了他一眼,然后点头:“行,伙伴们,走吧。”他率先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阿尔斯托跟在后面,没有出声,但心里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放下。他看了一眼走在队伍前面的拉格斯和斯特斯特蒂,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个念头——他们怎么知道基督教已经来了?这消息不该传得这么快……要么是他们有更快的消息渠道,要么是他们早就知道基督教要来冰之国。无论是哪种,都值得留意。他没有说出来,只是把这份疑虑收在心底,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。
几人沿着拉格斯指的方向走了一段路,果然看到一座建在雪地边缘的旅馆。不高,两层,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料,门口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,在冰原的光线下显得安静又利落。推门进去,里面很暖和,壁炉里的火正烧着,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位老妇人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像是习惯了偶尔有人来投宿,也没有多问。
雷奥纳德走在最前面,掏出钱袋付了房费。阿尔斯托站在他旁边想掏钱,但动作顿了一下。雷奥纳德已经付完了,随手接过钥匙,像是没注意到他那半拍迟疑,又像是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,然后分给其他人:“房间有限,两人一间。我和艾尔温一间,水之精灵和风之精灵一间,你——”他把最后一枚钥匙递给阿尔斯托,“和维利基一间。”阿尔斯托接过钥匙,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属片,又抬头看了看雷奥纳德的背影,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。这口气松得很轻,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,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。
他转身朝房间走去,推开门,房间不大,但干净整齐,窗外能看到一片被雪覆盖的屋顶和远处淡蓝色的山脊线。维利基跟在他身后进来,没有多说话,只是走到窗边看了片刻,然后坐了下来。阿尔斯托也坐到床沿上,心里依然想着那个还没完全消化的念头,就像一粒被风吹进屋里的雪,安静地落在他还没整理好的思绪。
第二天一早,阿尔斯托醒来的时候,旁边的床铺已经空了。他坐起来揉了揉眼,发现维利基不在房间,只留下一床叠得不算整齐的被子。他心想她大概是先起床了,也没有多想,便起身穿好外衣,准备下楼看看情况。
刚推开门,走廊里传来一阵隐约的说话声。阿尔斯托动作一顿,没有立刻走出去,而是借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——走廊拐角处,拉格斯和斯特斯特蒂正站在窗边说话,声音不算大,但在安静的走廊里足以听清。
斯特斯特蒂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:“你和你哥独处的时间还没找到吗?快点把事情处理掉,我等不了太久。”拉格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:“……哪有什么独处时间,他一直和艾尔温待在一起,旁边还跟着其他人。你觉得我能在那种情况下动手吗?”
斯特斯特蒂沉默了一下:“那你快点安排,别让我等太久。不然我亲自去。”拉格斯像是被她这句话逼到了墙角,语气软了下来:“行行行,我去办。你就别操心了,大小姐。”斯特斯特蒂转身走回了自己房间,门在身后合上。拉格斯则低头站了一会儿,然后朝走廊另一头走去,不知道是去厕所还是什么地方。
阿尔斯托缩回门后,背靠着墙壁,心跳快了几拍。他听清了那段对话,但没有完全理解它的含义。拉格斯是雷奥纳德的弟弟,怎么会说出“动手”这种话?斯特斯特蒂又是什么立场?这一切和他心里那团尚未理清的念头紧紧缠绕在一起,像是一片刚被揭开的薄雾,隐约透出一些他还未看清的轮廓。他在门后站了一会儿,等走廊彻底安静下来,才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阿尔斯托在旅馆里里外外找了一圈,始终没看到维利基的身影。他走过走廊,探头看了一眼餐厅,又去门口望了望雪地,没有脚印。他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,心想精灵明明不用上厕所,她还能去哪?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去了一趟走廊尽头的女厕所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,没有人应。他等了一会儿,又敲了一下,还是没反应。他正准备转身离开,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——走出来的是斯特斯特蒂。
阿尔斯托吓了一跳,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。斯特斯特蒂看到他,目光停了一瞬,像是也在意外会在这里遇见他,但她的眼神很冷,冷冷扫了他一眼,没有说一句话,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,脚步不快也不慢,像是他根本不在那里。阿尔斯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那句“我只是来找人的”硬是没能说出口,也不想再多说。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他才松了一口气,快步走开了。
他继续找了一圈,问了几个人,都没有人看到维利基。他想了想,决定去找雷奥纳德。雷奥纳德正坐在大厅靠窗的位置,手里端着杯茶,像是刚坐下不久。阿尔斯托走过去,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他旁边:“喂,雷奥纳德,你看到维利基了吗?我找不到她。”
雷奥纳德放下茶杯:“我也没见她,我一直待在自己房间,刚出来。”阿尔斯托点了点头:“……好吧。”他转身准备离开,但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还有话想说,又像是还没想好怎么说。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,只是走出了大厅。
维利基醒来的时候,感觉身体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裹住了。她低头一看——自己身上穿的,不是平时的衣服,而是一件白色的婚纱。裙摆层层叠叠地铺开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抬起头,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装饰华丽的椅子上,周围像是某间布置过的房间,烛台、帷幔、花束,样样齐全。
旁边站着一个人。一位穿着西装的男性,身材修长,面容温和,看起来不像是敌人,更像是一位正在等待婚礼开始的宾客。他看到维利基醒了,微微笑了一下:“我亲爱的小精灵,你终于醒过来了。”维利基盯着他:“……你是谁?快点放我出去!”那人轻轻摇了摇手指,语气带着一种温和的遗憾:“哎呀,我是谁并不重要,等会儿你就知道了。”
维利基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婚纱,和他身上那套西装之间的搭配过于整齐,像是一整套已经被设定好的场景。她沉默了一瞬,没有再问。她只是抬起手,一团火球在她掌心里瞬间凝聚成形,直接朝那人的脸砸了过去。火焰吞没了他面部的那一刻,他的轮廓短暂模糊了——血肉被灼烧、面目全非。但下一秒,那些被烧毁的部分又像重新被时间填满一样,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成原来的模样,像是那些伤痕从未存在过。
他摸了摸自己刚恢复的脸,叹了口气:“……哎呀,我本来也不想伤害你的。看来,只能用一些非正常手段了。”他往前迈了一步,烛火在他身后晃动了一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一道是完整的,另一道正在缓缓拉长。
阿尔斯托刚走出旅馆后门,还没来得及确认那道淡白色光的方向,就看到前面雪地上有一个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他跑过来。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,眯起眼睛看过去——那人穿着白色的长裙,裙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,跑得很急,像是刚刚逃出来一样。
他刚想喊一声“谁”,那人已经抬起头来——是维利基。他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怎么了?你这一身衣服是……”维利基没等他说完,已经撑着膝盖弯下腰喘了几口气,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不稳:“快……快去叫人。”阿尔斯托愣了一下:“叫人?叫谁?”维利基抬起头,目光里带着没有完全落定的紧张:“我……我被人抓走了。是一个男的……穿西装……他能自愈,我烧了他的脸又长回来了。他现在应该还在冰之国里,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。”
阿尔斯托张了张嘴,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婚纱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:“……你先别急,跟我回去,把话说清楚。”他伸手扶了她一把。维利基没有再说话,点了点头跟他回去了。
阿尔斯托带着维利基快步走回旅馆,推门的时候动作有些急。一进门,他就看到雷奥纳德和冰之精灵正坐在大厅里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他没来得及坐下,直接站在他们面前:“……维利基找到了。她刚才被人抓了。”
雷奥纳德的目光从茶碗边缘抬起来,落在维利基身上,最后在她那件婚纱上停了一瞬,但没有立刻说话。冰之精灵也放下了手中的杯子:“……你说清楚。”维利基站在阿尔斯托旁边,呼吸已经平复了一些,但语气仍然带着没有完全消下去的紧张:“我昨天晚上被抓走了。那个人是一个穿西装的男性,脸上烧烂了能自己长回来。他把我绑到了一个房间里,还让我穿了这个……”她低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婚纱,“……我没等他做什么,找了机会跑了。”
雷奥纳德放下碗,站起来:“那个地方你还能找到吗?”维利基点了点头:“大概能。雪地上有痕迹。”
冰之精灵也站了起来:“那你带路。如果真是基督教的人,我们就不能让他留在冰之国。”雷奥纳德已经拿起了放在椅背上的外套,动作利落地披上,看向阿尔斯托:“你跟我去。”阿尔斯托没有犹豫,跟了上去。
阿尔斯托一行人跟着维利基,沿着雪地上那道时断时续的足迹,穿过一片低矮的冰丘和几棵被雪压弯的灌木,最终在一座孤立的小屋前停了下来。那间屋子不大,外墙是灰白色的石料,屋顶覆着厚厚的雪,像是被孤零零地放置在这片空旷的冰原上,与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,只差一步就要被完全吞没。要不是雪地上还有清晰的脚印,几乎很难注意到它的存在。
维利基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:“……就是这里。”阿尔斯托上前一步,抬手推开了门。屋内出乎意料地温馨,壁炉里烧着火,桌上点着烛台,还有几束干花被插在瓶子裡。倒像是一间精心布置过的临时住所,没有什么危险的痕迹。而那个穿着西装的男性正坐在桌边,像是正在等他们来一样,看到他们推门进来,也不惊讶,只是微微偏了偏头,目光逐一扫过门口的几个人:“……你们就是那些人吗?只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长得都不赖呢。”
阿尔斯托站在门口,听到这话觉得一阵说不清的反感,像是有根细刺扎在皮肤上,不算疼,但让人很不舒服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皱了一下眉。雷奥纳德站在他旁边,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,像是在确认没有其他人,然后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剑:“……你是基督教的人。”那个人笑了笑,站起来,稍微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:“我忘了自我介绍——我是基督教七宗罪的人,代号‘色欲’。”
雷奥纳德听到“色欲”两个字,目光已经冷了下来。他没有多等,拔刀,附火,一步上前,动作连贯得像是一套早就准备好的流程。与此同时,他另一只手的掌心里浮现出几颗发光的白色小球,像是刚从虚无中凝聚出来,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,随着他的动作悬浮在刀锋周围,像是某种力量的延伸。刀锋带着火焰的灼痕划过空气,直取色欲的颈侧。
色欲甚至没有来得及做出明显的闪避动作——或者说,他根本没有闪。刀锋切入皮肉,骨骼断开,头颅与身体分离,落在木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然后向侧边滚动了一段距离,撞到桌腿边缘才停下。
那几颗发光的白色小球在雷奥纳德的手边静静悬浮了一瞬,然后又如同被无形的手收回一样,缓缓消散在他掌心里,像是从未出现过。雷奥纳德没有停留,转身快步往回走,像是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。冰之精灵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身首分离的那具躯体上,又看了一眼地上那颗安静的头颅,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,只是问了一句:“……这就结束了?”维利基站在外面,看着地上的头颅:“没有自愈,没有复原,没有变化。”她顿了顿,“……太安静了。”
空气中依然回荡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,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过。白色的暖光在桌面上微微晃动,没有溅落的血迹,没有挣扎的痕迹,就像那具躯体从一开始就不具备任何抗拒的意图。阿尔斯托站在门外,看着地上那颗已经完全静止下来的头颅,刚刚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,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,等待那个还没有被确认的答案,在雪地边缘的微光中,缓缓露出它完整的面貌。而色欲的脑袋,依然安静地侧躺在地板上。
色欲的脑袋像是被风吹散的灰烬,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崩解,化作细碎的灰白色粉末飘散在空气中,无声地沉降到地板上。大家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的脖子上,一颗新的头颅已经重新长了出来,面容完好,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。阿尔斯托站在几步外,瞪大眼睛:“……不是吧?头都能长出来?!”
色欲活动了一下新长出来的颈部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语气像是不太满意:“哎呀……本来不想这样的,但只能这样了。”雷奥纳德目光微凝,但没有犹豫太久,转头朝其他人喊了一声:“大家快让开!”他已经开始后撤了,动作很快,像是已经预判到了什么。
但那股冲击力来得比他的声音更快。一阵无形的力量从色欲所在的位置扩散开来,阿尔斯托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下,整个人向后飞去,后背撞在雪地上,滑出一段距离才停下来。他撑着地面抬起头,视线还在适应那股冲击后的模糊感,然后他看到了——站在那间小屋废墟中央的,已经不再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。
那是一条黑色的龙。鳞片在冰原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身形比他们见过的任何生物都要庞大,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,尾巴扫过地面,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。他低头看着面前那些被他弹飞的人,声音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语气,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回响:“……哎呀,抱歉只能这样了。”
冰之精灵最先稳住身形,目光落在那条龙身上,声音带着明显的凝重:“……这是……龙。他身上也有神龙的血。”阿尔斯托撑着地面站起来,目光紧盯着那道暗色的轮廓:“……为什么?”
维利基站在他旁边,声音很轻:“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。”色欲——或者说,那条黑色的龙,微微抬起了头,目光落在他们身上,像是在等他们做下一个决定,又像是只是看着他们慢慢站稳,然后才继续他尚未说出口的那句话。
雷奥纳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。他抬头看向那条几乎遮住半边天空的黑色巨龙,声音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不确定:“……这龙,至少也有几百米高了。”阿尔斯托顺着他的目光往上望去——色欲化成的黑色巨龙矗立在冰原之上,鳞片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翅膀收拢时已经遮住了大半天空,尾巴扫过地面留下深深的沟壑。他感觉那巨兽随便动一下,就能把所有人碾碎。
色欲低下头,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和平静开口说道:“抱歉呀……”话音未落,他猛地扇动了一下翅膀。暴风夹杂着碎冰扑面而来,冰之精灵反应很快,双手向前一推,一道透明的冰壁瞬间在他们面前展开,将冲击波挡在外面,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,但依然撑住了。
阿尔斯托勉强站稳:“……所以那家伙到底是什么?他也会化成龙?”冰之精灵维持着屏障,声音带着一丝喘息:“他是黑龙——应该也是被神龙赐予了龙血的人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到的,也不知道他完全获得了多少,但眼下看来,他已经能完整维持这种形态了。”维利基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好了,应该可以出去了。”冰之精灵撤去屏障,众人重新站定——只见那条龙已经收起翅膀,盘踞在远处一座坍塌的屋顶上,低头看着他们,语气带着一种过于温柔的腔调:“哎呀,大家好呀。”阿尔斯托皱起眉头:“……咦,好恶心的声音。”
话音未落,龙猛地张开嘴,一道黑色的火焰喷涌而出,直奔他们所在的位置。雷奥纳德最先反应过来,一步踏前,挡在所有人前面:“大家让开!”其他人各自向两侧闪避,只有他没有躲。黑色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站立的位置,火光散去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阿尔斯托喊道:“不要啊——”可火焰散尽后,雷奥纳德依然站在原处,身上的衣服有些焦痕,但身体没有受伤,甚至像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又抬头看向那条龙:“……果然,金刚不坏之身还没断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不太确定的探究,像是在确认自己到底还能撑住多少次。而那条龙俯视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,也没有急着再吐第二口火,只是停留在原地。
色欲化成的黑龙低下头,目光落在雷奥纳德身上,语气带着一种过分的欣慰:“哎呀……这位小哥,竟然还能挡下我的火焰,可真是令我欣喜。”那语气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收藏品。
阿尔斯托站在旁边,原本还压着心里的火,听到这句话,终于忍不住了,站出来对着那条庞大的黑色龙头喊道:“喂!你说话能不能正常一点?什么‘小哥’、‘欣喜’,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?真的……好恶心!”那条龙的动作微微一滞,像是没想到会有人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对他喊话,金色的竖瞳转过来,沉默地看着他。
阿尔斯托继续说道:“龙应该是高大的、强大的、威严的!你瞅瞅你自己,说话软绵绵的,动不动就‘哎呀哎呀’,简直是玷污了我心中对龙的形象!”他说完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把憋了很久的话倒干净了,然后朝雷奥纳德偏了一下头:“去吧。”雷奥纳德没有犹豫,听到这话的同时已经动了。他握紧刀柄,一跃而起,刀锋在冰原稀薄的光线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,刀尖上方凝聚出一团深红色的火光,然后他将那团火球推向黑龙的身躯。黑龙的体型太过庞大,根本来不及躲闪,那团火光正中他的胸口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火焰在他漆黑的鳞片上炸开,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,第一次露出了不是从容的表情:“……你,们——?”话音未落,巨大的身躯向后晃了半步。
那一下,色欲的攻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黑色火焰像是被撕开的幕布一样从空中倾泻而下,落在他们前方的雪地上,把冰层烧得碎裂、融化,又迅速凝固成焦黑的硬壳。阿尔斯托几乎是本能地喊了一声:“快跑!”雷奥纳德在他喊出声的同一刻已经拉住了他的手,另一只手向前伸出,一层微光裹住了维利基和冰之精灵的前方——但光晕只铺开了一瞬就收回了。
雷奥纳德的目光在那层光消失的地方停留了一瞬:“……我最多只能给一个人套上金刚不坏。”维利基没有犹豫,她看了一眼雷奥纳德,又看了一眼冰之精灵,声音很干脆:“你给她套上。我和她没关系,我们皮厚。”阿尔斯托正要说什么,她已经迈开脚步,朝另一个方向跑去:“你们快去找艾尔温和水之精灵!”冰之精灵没有多问,也转身跟上了她的方向,两道身影很快在雪尘和余烟中变淡。
阿尔斯托和冰之精灵赶到旅馆门口时,里面已经乱成一团。桌椅翻倒,地面坑坑洼洼,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炸过。阿尔斯托拉住一个正要往外跑的人:“发生什么了?!”那人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:“完蛋了!基督教的人打进来了!”然后就挣脱他的手跑远了。
阿尔斯托没来得及再问,和冰之精灵一起冲进旅馆大厅。里面,艾尔温正侧身躲过一道从侧面袭来的攻击,刀锋带着碎冰划破空气,落在身后的墙壁上,留下一条清晰的裂痕。水之精灵站在另一侧,双手张开,一道水幕挡在她面前,隔开了对面投来的几道暗影。懒惰正蹲在翻倒的桌子后面,脸上带着一副不太情愿的烦躁表情,像是刚刚被拉来干活的。而暴食站在稍远的地方,手里正往嘴里塞着什么,嚼了几下,又吐出来——落地时变成了一颗冒着烟的铁球,砸在地板上炸开一个小坑,碎石和碎冰四溅。
阿尔斯托扫了一圈大厅,心里迅速数了一遍在场的人:艾尔温、水之精灵、风之精灵、懒惰、暴食。但他没有看到第四位候选者希尔达,也没有看到第二位候选者斯特斯特蒂和拉格斯的身影。他皱了皱眉:“……不对,第二个候选者和雷奥纳德的弟弟呢?”他转头对冰之精灵说:“我去找他们,你留在这里帮忙!”
阿尔斯托冲进旅馆深处的走廊时,浓烟已经弥漫了大半条通道。他抬手捂住口鼻,眯着眼睛穿过被炸碎的门板和翻倒的家具碎片,在各个房间之间搜寻着。终于在一间半掩着门的客房里,他看到了拉格斯。
拉格斯正蹲在墙角,双手抱着头,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,又像是在躲避着什么。阿尔斯托大步走进去:“你快走!你待在这里干什么?!”拉格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语气带着一丝愧疚:“……我不出去……都是因为我……”阿尔斯托没有耐心听他说完:“什么废话!快点出去!”他没等拉格斯站起来,直接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,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,拉着他往外跑。
拉格斯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,但阿尔斯托没有松手,一直拉着他穿过走廊,绕开地上的碎石和断裂的木料,跑到了旅馆门口。冷空气扑面而来,与室内的硝烟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屏障,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确认自己已经安全地跨过了那道界线。阿尔斯托松开手,喘了一口气:“……你就在这儿待着,别乱跑。”拉格斯站在雪地里,没有说话。
阿尔斯托把拉格斯带到旅馆外一处相对安全的雪坡后面,松开手,弯腰喘了几口气,然后直起身,看向他:“你待在这里,别乱进去,听到没有?”拉格斯靠着雪坡坐下,没有说话。阿尔斯托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确认他真的不会突然跑回去,然后转身朝旅馆方向迈了一步,但又停了下来。他站在冰原边缘,目光落在旅馆入口那道被黑烟熏透的门框上。他知道自己现在冲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大忙,魔法不行,战斗力也有限,但他还是希望冰之精灵和艾尔温他们能把那几个基督教的人挡住。
他攥了一下拳,呼出一口白气,像是要把心里的犹豫也一并吐出来。然后他抬头看向旅馆的方向,像是在等某个动静确认里面的人还在撑住。风从冰原上吹过,带着焦糊和雪粒混合的气味。
阿尔斯托站在旅馆门外的雪地上,看着不断有人从门里跑出来,咳嗽着、捂着口鼻,有些还带着行李,有些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雪坡,又看了看前方那道不断有人逃出来的大门,深吸一口气,像是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站到门口一侧,声音不算大,但在风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之间还算清楚:“大家别慌,跟着我走,我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。”有人看了他一眼,迟疑了一瞬,但看到他已经迈开步子朝侧面的坡地走去,便陆续跟了上去。阿尔斯托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看有多少人跟着,只是沿着雪坡边缘绕到旅馆背风的一侧,那里地形稍微凹陷一些,不容易被波及,也不在爆炸的正向范围内。
他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那些陆续跟上来的面孔:“这里暂时安全,先在这里等着,别出去。”人群在他面前停下来,有人靠着雪坡坐下,有人在低声交谈,也有人安静地站着,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混乱里完全反应过来。
阿尔斯托站在雪坡上,脑子飞速转着。第四位候选者……先不管了。但现在所有人——雷奥纳德、维利基、冰之精灵、水之精灵、艾尔温——全都被拖住了。为什么?因为基督教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正面打赢他们,而是要把所有人钉在原地,好让别人能够顺利地去冰之精灵的住处偷宝石。他猛地抬头:“……他们一开始去水之城,就是为了引我们跟上来。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在水之城解决问题,他们就是想让我们一路追到冰之国,然后趁我们全被拖住的时候,去偷冰之宝石!”
他想到这里已经站不住了,转身就往冰之精灵的住处方向跑去。
与此同时,色欲战场这边,雷奥纳德和维利基正被逼得步步后退。黑龙的身躯遮住了大半天空,每一次挥爪、每一次摆尾都带着足以碾碎石头的力量。雷奥纳德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开一道防御屏障,身体微晃,气息不稳。维利基站在他旁边,掌心的火焰已经只剩下微弱的橙色光点,像是也快要撑不住了。
黑龙低头看着他们,声音依然带着那种过分的温柔:“哎呀……两位都累了吧?不如……”他抬起巨大的爪子,正要落下。
突然,一道身影从侧面的阴影里闪出,落在雷奥纳德和维利基面前。她穿着斗篷,身形纤细,手中握着一柄短杖,杖尖凝聚着一团暗紫色的光。黑龙的动作顿了一下,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,像是在辨认来者的身份。雷奥纳德偏过头,看到来人侧脸时怔了一下:“……艾莉西亚?”维利基也认出了她:“第三位候选人?!”艾莉西亚没有回头,只是举着短杖,目光落在那条黑龙身上:“……他还要多久才能到?”雷奥纳德顿了一下,像是明白了什么:“……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挡在了那条黑龙的利爪和两人之间。黑龙的动作顿了一下,金色的竖瞳微微眯起,像是在辨认来者的身份。
雷奥纳德和维利基同时认出了她,但都没有叫出那个称谓,只是交换了一个快速的视线,确认她没有暴露身份,也没有主动提起与主角的关联。艾莉西亚没有回头,目光依然锁在黑龙身上,语气平静而果断:“你们先退后,我来挡一阵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在风声和余烬之间清晰可辨。
色欲也眯起那双巨大的金色竖瞳,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的兴味:“哦?又来了一个。”他没有立刻进攻,像是在观察她手中的那团暗紫色光芒所散发出的气息和分量,判断她是否值得认真对待。雷奥纳德和维利基已经各退了一步,在空出的空间中重新调整姿态。
艾莉西亚落在雷奥纳德和维利基面前,手中短杖微倾,杖尖凝聚的光芒从暗紫色逐渐转为浓郁的黑色,像是正在把周围的光线都吸进去。她眯起眼锁定黑龙的胸口位置,然后猛地挥杖——一团几乎占据半个黑龙身体的黑影球体从杖尖脱出,直奔黑龙的胸口而去。色欲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,那团黑球已经正中目标。轰的一声闷响,黑球在触碰到龙鳞的瞬间炸开,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开来,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黑暗找到了释放的出口。黑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,庞大的身躯在冲击下向后仰去,脚下的冰层碎裂、塌陷,扬起大片的雪尘和碎冰。
艾莉西亚没有停下来确认战果,而是在爆炸发生的同一刻侧身向两边伸出手,抓住雷奥纳德和维利基的手腕把他们往后带:“退开!”三人同时向后撤了几步,一道巨大而漆黑的光柱从黑龙所在的位置冲天而起,随即在达到极限的那一刻向四周扩散、崩解,化作一层无形的冲击波横扫过冰原,将尚未完全凝固的雪尘和烟尘尽数震散。
烟尘缓缓散去。原本黑龙所在的位置,已经只剩下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侧躺在冰面上,身上沾满了灰烬和碎冰,像是刚刚被从高处抛落下来。雷奥纳德没有多等,走上前蹲下身,按住他的肩膀翻过他的身体,抽出绳索利落地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,又加了一道死结,确认挣脱不开才站起身。色欲的睫毛动了一下,然后缓缓睁开眼,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住的手腕,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的几个人,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哎呀……怎么能这样呢。”
雷奥纳德没有理他,转向艾莉西亚,认真地点了一下头:“谢谢你。”艾莉西亚收回短杖,摇了摇头:“没关系,我只是来帮忙的。”她没有多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也没有去看被绑在地上的色欲,只是把目光移开,落在远处旅馆的方向,像是在判断那边还需要多久才能结束。雷奥纳德也收回目光,转向旁边的维利基:“还能站起来吗?”
维利基撑着膝盖站直:“能站起来。”雷奥纳德点了点头,语气简短利落:“色欲解决了,先去支援其他人。”他说完已经迈步朝旅馆方向走去。维利基跟上去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:“你也一起来吧。”艾莉西亚没有说话,只是迈步跟上了他们。三人并肩走在雪地上,身后是被绑住的色欲、一片翻卷着焦土和碎冰的战场,便前往了艾尔温的战场。
阿尔斯托冲进冰之精灵的住所时,正好撞见傲慢从里面出来。他手里攥着三颗宝石——冰之宝石、水之宝石、风之宝石,正安稳地躺在他的掌心里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各自细微的冷光。
阿尔斯托停住脚步:“……你拿着这些。”
傲慢停下来,看了他一眼。他现在的模样依然是第四位候选者希尔达的外表,身形纤细,面容温和,但那层壳底下的眼神已经和那个候选者截然不同了。他歪了一下头:“哦,是你啊。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路上遇到了一个不熟的人。阿尔斯托已经握住了随身携带的短刃,刀刃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很清晰:“你应该不是真正的她吧?”傲慢笑了,声音不急不缓:“我的确不是。那你能拿我怎么样?”
阿尔斯托没有回答,直接冲了上去。刀刃划过空气,带起一道细碎的破风声。傲慢侧身避开了第一下,没有拔武器,只是一边后退一边打量着阿尔斯托的动作,像是在看一段还没写完的草稿。阿尔斯托知道自己没有魔法,不能像雷奥纳德那样附火,也不能像维利基那样召唤火焰。他能做的,就是靠自己的力量拖住这个人,拖到其他人赶过来。他再次挥刀,刀刃擦过傲慢的外套边角,没有伤到他,但也让傲慢后退了一步。
傲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不耐烦:“……你倒也还挺能撑。”他没有反击,但也没有逃走,只是站在原地,像是在等阿尔斯托自己意识到这场战斗的差距。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隐约的打斗声和脚步声,不知道是正在靠近,还是正在远去。阿尔斯托握紧刀柄,依然挡在他面前,没有让开。
刀落下来的时候,他感觉到的是冷,然后才是疼。冷空气抢先一步灌进腕口,像一把冰锥从里往外撬——然后血涌出来,混着体温,在地砖上冒着淡淡的雾,几秒就凝成暗红色的冻珠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断口,白骨的颜色和窗外的雪一样白。
与此同时,旅馆大厅里,艾尔温侧身避开一道从侧面袭来的攻击,趁懒惰还没有完全调整好站姿的瞬间,向前跨了一步,一记手刀精准地落在懒惰的后颈。懒惰还没来得及回头,身体已经失去了支撑,向前倒去,倒在地板上,没有再动。旁边的暴食愣了一下,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,又抬起头看向艾尔温,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嫉妒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,目光在同伴和对手之间来回游移,没有说话,但也没有立刻上前。
雷奥纳德冲出走廊,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从傲慢撞破的那扇窗户跃了出去。玻璃碎片在他落地时被踩碎,他翻过身来的时候,傲慢已经跑出了几十米远,正朝旅馆后方的冰丘方向飞奔,速度极快,完全没有要回头打的意思。雷奥纳德看了一眼他的背影,又回头瞥了一眼二楼窗口的方向,然后咬了咬牙,没有折返,而是直接朝着傲慢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。
与此同时,维利基正蹲在阿尔斯托身边,双手悬停在他的断腕上方,掌心涌出温热的光。她闭着眼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掌心那团光缓缓延伸,像是正在把断裂的组织重新牵引、编织、缝合。地上的那只断手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动着,重新与断腕对接、贴合、生长——皮肉、血管、骨骼,一点一点地合拢成完整的形状。整个过程持续了好一阵,维利基收回手时,指尖微微发颤,呼吸有些不稳,像是这次治疗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。阿尔斯托低头看着自己重新长好的手腕,活动了一下手指,虽然还有些僵硬,但确实是自己的手,确实能动了。他抬起头,声音有些哑:“……谢谢你。”维利基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艾莉西亚站在旁边,安静地看着这一幕,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自己刚才看到的景象,然后她开口:“他能站起来吗?”维利基看了阿尔斯托一眼,像是也在评估他的状况:“……应该能,但他失血太多,脸都白了,最好找个地方躺一下。”阿尔斯托扶着墙站了起来,虽然脚步不稳,但确实还能走:“……先去找医院。”艾莉西亚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而另一边,傲慢正朝着懒惰和暴食所在的方向跑去,他以为雷奥纳德已经被甩掉了。他笑了一下,像是已经看到了他和另外两人汇合的画面,但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,那道身影正在不断缩短着与他的距离,像一道还未被察觉的暗影,悄然缀在他的行进路线上。
雷奥纳德在冰丘之间抄了一条更短的路。他没有在平地上追,而是借着地形的高低起伏,在一个弯道处直接截住了傲慢的路线。傲慢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他踹倒在地,整个人向前扑去,三颗宝石从他手中滑脱,落在雪地上,滚了几圈,停在两道冰层的夹缝之间。
傲慢撑起身体,伸手想去捞。另一道身影从他身侧闪过——雷奥纳德已经在他之前扑向了那几颗宝石,将它们拢进手里:“想都别想。”傲慢的动作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已经站到他面前的雷奥纳德。他沉默了一瞬,没有起身去抢回来,只是在雪地上坐了一会儿,像是确认了一个事实,然后淡淡地笑了一下:“……切。我下一次还会来找你的。”说完,他的身体便开始变淡,从边缘向内收拢,像一层褪色的水彩画正在被抹去,几息之间已经彻底消失在冰原的暮色中。
雷奥纳德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他的目光在傲慢消失的位置停留了一瞬,像是在确认他已经真的离开了,然后他没有再多想,转身就往冰之精灵住所的方向跑去。因为他心里很清楚:傲慢跑了,以后还会再来;但阿尔斯托的手,现在正断着,还在流着血,在走廊地板上躺着。他不知道其他人赶到了没有,也不知道维利基能不能把断手接回去,只知道他现在必须回去,尽快回去。
阿尔斯托靠着墙坐在走廊里,脸色依然惨白,嘴唇几乎没什么血色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接好的手腕,活动了一下手指,虽然还能动,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发软,只能靠在墙上喘气。维利基坐在他旁边,自己也累得不轻,正闭着眼睛慢慢调整呼吸。
艾莉西亚站在门口看了看他们俩,又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渐暗的天色:“我出去找一下有没有药,你失血太多了,光接上还不够。”维利基睁开眼,点了点头:“你去吧,我看着他。”艾莉西亚推门走了出去。
她刚走到走廊拐角,就撞见了正急匆匆跑回来的雷奥纳德。他看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他的手怎么样了?”语气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急迫,像是一路跑回来都没有停下来整理过措辞。艾莉西亚顿了一下:“……已经接上了,但失血很多,还在休息。”雷奥纳德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,那口气松得很轻,像是怕被别人发现他刚才在担心什么一样:“……那就好。”他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,“艾尔温那边怎么样了?旅馆大厅应该还在打。”艾莉西亚点了点头:“我陪你去看看。”
两人快步走向旅馆大厅。大厅里已经安静了不少——懒惰倒在地上没有动,艾尔温半跪在翻倒的桌台旁边,撑着膝盖喘气,像是体力已经到了极限。水之精灵站在不远处,手边还残留着一道还未完全散去的水幕,正在缓缓消散。冰之精灵站在她们中间,目光追着远处两道正在远去的背影——暴食和嫉妒已经撤到了旅馆门外,没有恋战,像是突然收到了什么指令一样,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暮色和风雪里。艾尔温抬起头,看向雷奥纳德:“……他们撤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才意识到雷奥纳德身后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人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“……这位是?”雷奥纳德偏了一下头,没有多解释,只说:“来帮忙的。”艾尔温也没有追问,只是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:“……我快不行了,再打下去估计得趴地上。”
雷奥纳德几乎是飞奔回色欲被绑的地方的。他跑得毫无预兆,维利基在他身后喊了一声“你要去干嘛?!”他只来得及丢下一句“来不及了”,人已经冲到了门口。
他赶到的时候,色欲还晕着,歪着头靠在冰面上,绳索还好好地绑在手腕上。雷奥纳德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了几秒,吐出一口气,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下来了一点。他也没有多等,弯腰把色欲从地上拽起来,像扛麻袋一样把他扛在肩上,拖回了旅馆大厅。
大厅里的人看到他扛着一个穿西装的成年男子进来,都沉默了片刻。艾尔温坐在翻倒的桌子旁边,看了一眼,又低头揉了揉自己的膝盖。水之精灵站在窗边,目光在色欲身上停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冰之精灵干脆转过头去,像是已经不想再看到这张脸了。维利基跟在他后面走回来,看了一眼色欲:“……你这是又把他扛回来了。”雷奥纳德没有接话,只是把色欲放下,让他靠着墙坐着,确认了绳索没有松,然后站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这时候,色欲缓缓睁开了眼睛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住的手腕,又抬头看了看面前围着的几个人,语气依然带着那种过分的温和:“哎呀……你们都在啊。”维利基站在他面前,双手抱胸:“你就是色欲?”“猜对了哦。”他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种没睡醒的迷茫,像是刚刚被吵醒一样。维利基沉默了一下,像是懒得再多说,抬手一记手刀,利落地再次把他打晕。色欲的身体歪了一下,重新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维利基收回手:“……先让他睡会儿吧。”
又过了几天,阿尔斯托的伤终于好了一些。他睁开眼的时候,看到维利基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垂着眼像是在打盹。另一边站着雷奥纳德,他正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,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,手里那杯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。阿尔斯托揉了揉眼,声音还有些哑:“……我这是……”雷奥纳德转过头来,看了他一眼,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:“醒了就好。”他没有说别的。
随后过了几天主角的手也好的差不多了。 雷奥纳德说懒惰和色欲已经被捕了。
阿尔斯托、雷奥纳德和维利基走进那间关押色欲的房间。空间不大,墙壁是厚重的深色石料,没有窗户,只有墙角一盏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色欲被绳索捆在一把椅子上,绳索绑得很紧,从肩膀到手腕再到脚踝,层层环绕,把他整个人固定在椅背上。
阿尔斯托在他面前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看他身上的绳子,又转头看向雷奥纳德:“……他不怕他跑掉吗?”雷奥纳德站在他旁边,语气平稳:“不用担心,这间房间附了屏蔽魔法。只要待在这里面的人,无论是谁,都无法使用魔法。”阿尔斯托听完,像是稍微放心了一些,转回头看向色欲。
他走到色欲面前站定。雷奥纳德站在他旁边,先开口问道:“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?为什么来攻打冰之城?”色欲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翘起,语气依然带着那种过分的温和:“没什么大不了的,我们只是来抢那些石头而已。”他说完,目光却慢慢转向阿尔斯托,停在他身上,像是在端详什么,然后又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:“哎呀……龙大人也在。那可真是令我太高兴了呢。”
阿尔斯托听到这句话,愣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反驳,但他知道“龙大人”这个称呼指的不是别人,就是他自己。他已经不止一次被人这样认成了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。雷奥纳德看了他一眼,也没有替他说什么,只是把话题拉回色欲身上:“宝石已经被我们夺回来了,你的同伴也跑了。你觉得你们还有胜算吗?”色欲没有回答,只是依然看着阿尔斯托,像是已经不再需要回答那个问题了。
阿尔斯托上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盯着色欲:“喂,所以你到底说不说?火之宝石到底被你们弄到哪去了?”他语气带着不耐,像是已经不想再在这间房间里多待一秒。
色欲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着头,像是在思考,又像是在酝酿什么。然后他忽然动了一下——他的手脚都被绑在椅子上,没法自由行动,但他硬是靠着腰腹的力量,连人带椅往前挪了一小步,整个人倾身靠近阿尔斯托的脸。然后,他微微侧头,在那张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脸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——啵。”
阿尔斯托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的瞳孔震了一下,像是脑内瞬间白屏了一秒。然后他猛地退开,捂着脸冲到角落里,弯着腰干呕起来:“呕——!好恶心!好恶心!好恶心!!”声音带着一种真实的崩溃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防线。维利基站在旁边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,表情复杂,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先笑还是先同情。
雷奥纳德没有后退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色欲,表情没有太大变化,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了拳。他走过去,抬腿,一脚踹在色欲的腹部。力道很足,连人带椅一起翻倒在地,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色欲侧倒在地,嘴角溢出一缕血丝,他偏头咳了一声,却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,反而带着一丝回味,缓缓抬起头:“哎呀……我不就是亲了一下嘛,你干嘛这么生气?”
雷奥纳德没有说话。
阿尔斯托还在角落里蹲着,捂着脸,声音带着一种还没完全缓过来的委屈:“……太恶心了,真的,太恶心了……”维利基站在旁边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雷奥纳德的方向,像是刚确认了什么新的信息,然后默默地转过头,没有出声。
阿尔斯托蹲在墙角,一只手撑着墙,另一只手疯狂地擦着自己的脸颊,擦到皮肤泛红也没有停下来,还在干呕:“……呕——不行、不行、太恶心了……真的……我现在感觉整个脸都不想要了……”维利基蹲在他旁边,轻轻拍着他的背,语气难得温和:“好了好了,吐出来就好了,没事了没事了。”阿尔斯托根本没有抬头看她,只是继续蹲在那里擦脸,像是要把那层触感彻底从皮肤上抹掉一样。
维利基的手没有停,依然轻轻拍着他的背,但她的目光已经从阿尔斯托身上移开了。她回过头,看向色欲,目光比冰之国的雪还要冷。那个眼神没有声音,没有威胁,也没有多余的愤怒——只是很静很冷地看了他一眼,像是在用沉默记录他的面孔、他的语气、他那副被踹倒在地依然笑着的表情。色欲还侧躺在地上,嘴角带着血丝,接触到她的目光时,他的笑意收敛了一下,像是感应到了那道目光里不一样的分量,与雷奥纳德那一脚的力道不同,这份注视更接近一种确认,而非警告。
阿尔斯托终于缓过劲来,擦了擦嘴角,扶着墙站起身,声音还带着一点残余的虚弱:“……走吧,我好了。”他转身准备离开这间房间,不想再多待一秒。
就在他快要跨出门槛的那一刻,身后传来色欲的声音,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像是随口一提的提醒:“喂,龙大人——”阿尔斯托的脚步顿了一下,回过头。色欲依然被绑在椅子上,嘴角的血迹还没干,但他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意:“小心嫉妒。”阿尔斯托愣了一下:“……嫉妒?”
色欲没有解释,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啦,千万不要被他骗了哦,龙大人。”他说完便不再说话了,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,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。阿尔斯托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表情,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更多信息,但又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他最终还是没再追问,转过身走出了房间。门在他身后合上,走廊里的光重新亮起来。
雷奥纳德和维利基跟在他后面,谁都没有立刻开口。阿尔斯托走了一段路之后,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……他说的嫉妒,是什么意思?”维利基看了他一眼:“不知道,但他说出这个名字,一定是有原因的。”雷奥纳德走在他旁边,没有接话,像是在心里记下了那句话,然后他把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:“懒惰关在另一间房,先去看看他那边有什么能问出来的。”三人沿着走廊拐了一个弯,走向更深处的那扇门。
雷奥纳德、阿尔斯托和维利基走进关押懒惰的房间。懒惰比色欲安静一些,被绑在椅子上,低着头,像是在打盹。听到门响,他慢慢抬起头,目光越过雷奥纳德和维利基,直接落在阿尔斯托身上,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不是普通的打招呼,而是带着一种“你果然来了”的笃定,像是他一直在等这个人出现在这间房间里。
雷奥纳德走到他面前:“你就是懒惰吧?你知道自己被抓了,还有什么遗言吗?”懒惰靠在椅背上,语气散漫:“切,就凭你们还想抓住本大爷?我可没那么容易死。”雷奥纳德没有被他带偏:“死到临头口气还不小。说吧,你们基督教到底把火之宝石藏在哪里?”懒惰没有回答雷奥纳德的话。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阿尔斯托身上,像是在等待他的反应:“那个臭毒蛇也来了。除了那个臭毒蛇,其他人都给我走开。”
雷奥纳德皱了一下眉:“不行。”懒惰像是早就料到他不会答应:“切,你们就不想知道火之宝石的位置吗?其他人出去,就那个臭毒蛇留下。不然的话,我宁死都不会说。”他语气依然散漫,但最后一句话落得很稳,像是已经确认自己握住了那个筹码。
雷奥纳德沉默了片刻。他看了一眼阿尔斯托,像是在用目光询问他的意见。然后他转向懒惰:“……好吧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……臭毒蛇到底是谁?”
阿尔斯托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门在雷奥纳德和维利基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一声轻响。房间里只剩下他和懒惰两个人,油灯的光在墙壁上跳动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懒惰依然靠在椅背上,被绑着,但表情比刚才松弛了许多,像是在等这一刻。
他先开口了:“火之宝石的位置在哪?”懒惰像是没听到这个问题,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,带着一种观察者特有的耐心:“你应该是那位……传说中的人吧?就是神龙提到过的——那位命运中的人。”阿尔斯托愣了一下:“……什么命运中的人?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他说完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,“火之宝石到底在哪?”
懒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阿尔斯托的眼睛,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,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:“你是男生吧?”阿尔斯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眼神有一瞬的闪烁:“……我不是。”懒惰没有追问,只是摇了摇头:“别装了,这里没有别人。他们听不到我们说话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大可以直说。”
阿尔斯托沉默了片刻,然后像是放弃了挣扎一样,声音带着一丝不情愿:“……切,我的性别关你什么事。”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虚张声势,像是在掩盖被看穿后的不自在,又像是在用这句话来确认自己还没有完全被眼前这个人看穿。懒惰没有笑,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只是靠回椅背上:“……如果你想知道火之宝石在哪,我可以告诉你。但不是无偿的——你需要用一件事来换。”
阿尔斯托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懒洋洋靠回椅背的懒惰,对方的表情让他隐隐感到一阵警惕:“……什么条件?你说清楚。”
懒惰微微抬起被绑着的手,像是想摊手但动不了:“那就是——你跟我走一趟。不是现在,是今天之内。”阿尔斯托愣住了:“……凭什么?”懒惰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,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:“你应该知道,这个房间只能困住魔法,困不住能力。我可以随时挣脱这些绳子逃出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没有选择逃。我留下来,就是为了等你。”
阿尔斯托没有说话,等他继续。懒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:“我就是为了等你说出那句话——你是神龙。哦不对,你不是神龙,你是命运中的人。”阿尔斯托听到这个称呼,眉头皱了一下:“别跟我绕弯子。信不信我现在叫雷奥纳德进来?”他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。懒惰没有阻止他,只是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:“叫不出来了。他们俩已经睡着了。”
阿尔斯托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他回头看向懒惰,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信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懒惰语气散漫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:“我刚才已经用了能力,他们两个人现在正靠在门口睡着呢。大概得睡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,才会醒过来。”阿尔斯托站在门边,没有立刻去开门确认,也没有开口反驳,只是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可信。
懒惰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所以,你想清楚——要么你跟我走一趟,把事情弄清楚;要么你在这里等他们醒过来,但我可能就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了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认真了一些,“放心,我不会伤害你。等你跟我走完这一趟,我会把火之宝石的位置告诉你。”阿尔斯托站在门口,手悬在门把手边缘,像是正要握住它,又像是在衡量那个动作的代价。
阿尔斯托站在房间中央,沉默了很久。油灯的光在他脚边晃动了一下,他抬起头,看着懒惰的眼睛,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。他叹了口气:“……好。我跟你走。但你不许伤害我,更不许伤害我身边的人。听到没有?”他的语气带着一种“我已经想清楚了”的平静,不像是冲动,更像是在经过衡量之后,选择迈出那一步。
懒惰像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,点了点头:“好,那我们走吧。”他的话音落下,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光效,没有声音。阿尔斯托只觉得脚下微微一空,视野像是被一层极快的模糊感扫过,下一秒,他脚下踩到的已经不是冰之国旅馆内木质的地板。
阿尔斯托站稳脚步之后,视线扫过四周,整个人微微顿住了。这个场景他记得——低矮的树冠、被落叶覆盖的空地、远处那座被青苔和藤蔓覆盖的古墓,洞口依然黑漆漆的,像是一直在等什么人回来。他沉默了片刻,声音带着一点不太确定:“……这是……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。”他转头看向懒惰,“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干什么?”
懒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那棵歪脖子树旁边,伸出手按了一下树干上的一个凹陷处——那里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,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动了。然后他收回手,看向阿尔斯托: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我就在等你。只是你不知道。”他偏了一下头,“火之宝石就藏在这里。洞里面。”他没有多做解释,只是站在洞口边,像是在等阿尔斯托决定要不要迈出那一步。风从树冠间穿过,把地面的枯叶轻轻吹动了几片,沿着洞口边缘翻滚了一圈。像是这个被遗忘的地方已经等了他很久,终于等到了他再次站在这里。
阿尔斯托站在洞口前,犹豫了片刻,然后迈步走了进去。洞内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,入口处只有几缕微弱的光线透进来,越往里走,光线越暗。脚步声落在石质地面上,回荡在狭窄的通道里,像是每一步都在被重复一次。懒惰走在前面,步伐不紧不慢,像是已经熟悉了这条路的走向,偶尔偏头确认阿尔斯托还跟在后面。
两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。阿尔斯托走在他身后几步的位置,目光警惕地扫过两侧的墙壁和头顶的岩层,像是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变故。他不知道懒惰是不是真的只带他来找宝石,也不知道这条通道的尽头有没有其他人正在等他们。他边走边将右手伸入外套内袋,指尖碰到藏在那里的短刀刀柄,确认它还在,但没有抽出来。只是确认了它的位置,像是握着一道尚未被使用但可以随时启用的底牌。
通道两侧的墙壁上,每隔一段距离就嵌着一盏灯台,里面燃着幽蓝色的火焰,火焰跳动着却没有烟雾,也不发热,只是安静地照亮脚下的路。通道很长,拐过两个弯之后,深处隐约透出一点不同于火焰的光——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某个房间中央等着被取走。
懒惰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。门是木质的,看起来不算旧,也没有锁。他偏头对阿尔斯托说:“火之宝石就在里面。”他侧开身,让出门口,没有推门,也没有催促,只是站在旁边,像是在等阿尔斯托自己决定要不要打开它。
阿尔斯托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后退了半步,语气带着警惕:“你先把门打开。”懒惰没有反驳,伸手推开了门。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露出门内的景象——房间不大,中央放着一张木桌,桌面上铺着一层深色的布,布中央放置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,周围没有其他装饰,也没有灰尘,像是被定期打理过。
阿尔斯托站在门口,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,确认没有其他人影之后,才迈步走了进去。他走到桌边,伸手拿起那颗宝石。指尖触碰到宝石表面的时候,他的拇指和食指顺势收紧,确认它确实是真的。但就在他准备退开的那一瞬间,桌下的阴影里伸出一只手,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挣开的稳固感。
阿尔斯托低头看去——桌下一直有一个人缩在那里,像是已经等了很久。那个人的身形从暗处浮现出来,缓缓坐直,抬起目光,先是看向阿尔斯托,然后又移向他身后的懒惰,声音不高不低:“……你怎么过来了?”阿尔斯托认出了那张脸,也认出了那个声音:“……暗之精灵。”他试着抽回手腕,但那只手依然稳稳地握着他,没有松开。
阿尔斯托握着那颗暗红色的宝石,手腕还被暗之精灵稳稳地握着,但他没有继续挣扎,只是抬眼直视着对方。暗之精灵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也在观察他的反应,然后开口了,声音依然不高不低:“我并不是想要伤害你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已经和懒惰说好了,会把火之宝石给你。只不过——你需要答应我一个条件。等谈完了,宝石自然会交到你手上。”
阿尔斯托的目光在暗之精灵和懒惰之间快速扫了一下,语气依然带着警惕:“……切,我才不信呢。你先把宝石给我。”他试着又抽了一下手腕,暗之精灵依然没有松手,但也没有用力回握,只是维持着那个刚好让他无法挣脱的力度。
暗之精灵沉默了片刻,然后声音比刚才更平了一些:“你现在可是一个人站在别人的地盘上——你觉得你有多少资本说不?”这句话不重,却准确地落在阿尔斯托没有说出来过的那个顾虑上。他站在这里,身后没有雷奥纳德,没有维利基,没有姐姐。他只有自己,和一把还没有出鞘的短刀。
沉默了一会儿之后,阿尔斯托不再挣扎了。他没有说话,但也没有再试图把手抽回来。暗之精灵注意到他态度的变化,慢慢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。那只手从他手腕上移开,落回桌边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。阿尔斯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然后抬起头:“……好。你们到底想说什么?我答应你们。”
阿尔斯托跟在懒惰身后,沿着通道走到尽头,那扇暗门已经打开了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,像是一间隐藏在地下的密室。空间开阔,但光线很暗,只有墙壁上偶尔几簇幽蓝色的火焰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,再往前就完全融入了阴影之中。
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,因为前面不远处确实有一扇门——比刚才那扇暗门要高大一些,表面没有明显的纹路或锁孔,像一整块被磨平的石板嵌在墙壁之间。他回头看向懒惰:“……这就是你说的那扇门?”懒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:“对。”他没有上前,也没有催促,只是在原地等着。
阿尔斯托看了看那扇门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:“……你说只有拥有龙血的人才能打开它?”懒惰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阿尔斯托沉默了一下,像是想到了什么:“……色欲身上不是也有龙血吗?你们为什么不让他来打开?”懒惰像是预料到这个追问,语气平淡地回答道:“去过了。他打不开。”
阿尔斯托愣了一下:“……为什么?”懒惰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陈述一件已经验证过的事实:“他身上的血,杂质太多,不够纯,无法与这扇门产生共鸣。他的龙血是被赐予的,不像你——你是天生就带着它的。”阿尔斯托站在那扇门前,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,也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门后可能存在的代价和边界。阿尔斯托深吸一口气,将掌心贴在那扇冰冷的门面上。门板微微一震,像是从沉睡中苏醒,沿着他手掌的边缘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,然后越开越宽,露出一条被冷气覆盖的通道。门缝里涌出的寒气像是被积压了很久,顺着地面漫过他的脚踝,像一层冰冷的薄雾贴着他的皮肤缓缓滑过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,又抬头望向门内——里面很暗,只有通道尽头处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芒。
懒惰在他旁边,像是完全没有被那股寒气影响到,步伐平稳地迈过门槛,朝着通道深处走去,脚步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,像是已经来过这里不止一次。暗之精灵站在门外的阴影里,没有跟进来,只是安静地靠着墙看着他们的背影,像是在确认他们已经走远了,然后收回了目光。
阿尔斯托犹豫了一下,还是迈步跟了上去。寒气越来越重,呼吸的时候都能看到面前的白雾凝结又散开。他的指尖开始发凉,不得不用双手抱住自己来稍微抵御寒意,但脚下的步伐没有放慢。通道不长,走了一小段路之后,前方出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空间。
空间中央放置着一个透明的东西——像是用冰层和玻璃共同熔合而成的容器,轮廓完整,表面泛着薄薄的光泽。里面躺着一个人,身形瘦长,面容被从侧面透入的光线覆盖了大半,无法完全看清楚是谁。阿尔斯托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个容器,没有上前去触碰它。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懒惰,像是在等他开口解释。但懒惰没有看他,只是站在容器的另一侧,低下头,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人还在,像是只需要确认这一点,他就可以不需要多说任何话了。室内没有风,没有声响,只有寒气从容器表面缓缓溢出,沿着地面铺展开来,等待着有人迈出下一步,去辨认那道被光线模糊的轮廓。
阿尔斯托站在那扇门前,深吸一口气,将掌心贴在了门面上。寒气从门缝中渗出,漫过他的手指。门沿着他手掌接触的边缘缓缓打开了一条窄缝,然后越开越宽,露出后方一条被冷气覆盖的通道。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暗之精灵已经从他身后走上前,偏过头看了他一眼:“进来吧。”他没有多解释,率先迈步走了进去。
阿尔斯托跟在他身后,踏入那片被寒气笼罩的空间。脚下的地面似乎覆着一层薄冰,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脆响。随着视线适应更暗的光线,他终于看清了房间中央那个透明容器——一道由冰层与玻璃共同熔合而成的结构,表面泛着淡淡的微光,像是一层未曾被扰动的呼吸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。里面躺着一个人。他绕到容器的侧面,借着一缕从墙缝间渗入的光线,终于看清了那人的面容——面容柔和,眉目间带着一丝让他心口发紧的熟悉感,像是某张已经被时间磨去棱角的旧照片重新出现在他面前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,只是觉得那张脸他应该见过,但又说不上来是在哪里见过。
懒惰站在容器的另一侧,低头看着里面那张安静的面容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:“……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那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也没有解释给阿尔斯托听的意思。过了一会儿,懒惰直起来头停了下来,没有回头催促他,也没有回头看他。他只是站在原地,像是在等他独自站完这段还没能完成的确认。
阿尔斯托最后看了那冰棺一眼,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,又像是还没完全浮现出来。他没有再多停留,转身走出了密室。寒气在身后合拢,像是一道已经完成了任务的屏障,安静地收束回它该待的位置。他没有关门,因为冷,也因为那些还未被解释的面容和沉默本身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事情了。
懒惰已经在门口等着他。看到阿尔斯托出来,他抬手把一颗暗红色的宝石抛了过来。阿尔斯托接住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火之宝石,和之前那颗一样,表面光滑,带着微凉的温度。懒惰语气随意:“这就是火之宝石。我已经给你了。”
阿尔斯托把宝石握在手里,抬起头看向懒惰:“……所以那个女人到底是谁?”懒惰听到这个问题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,忍不住笑了一声,然后语气带着一点“你还真会问”的无奈:“喂,小毒蛇,我劝你——不该问的别问。”阿尔斯托没有退让:“你告诉我一个就行。”
懒惰沉默了一下,像是权衡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行。我告诉你——她是上一任被神龙选中的人。只不过,现在死了。是被神龙亲手封印的。”他说完之后看着阿尔斯托,像是在等他自己消化这个信息,“怎么样,有感觉吗?”
阿尔斯托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宝石,又抬头看了看懒惰,像是把那个名字和那句话一起收进了记忆里,没有追问更多细节:“……好了,你送我回去吧。”懒惰没有多说什么,抬手搭了一下他的肩膀。下一秒,阿尔斯托脚下的地面已经换成了熟悉的木质地板,空气也重新带上了冰之国特有的干冷气息。他抬头看了看四周——他正站在旅馆关押懒惰的那间房间门口,而旁边,懒惰已经自己坐回了那把椅子上,绳索也重新绕回了他的手腕和椅背,像是从未被解开过一样。
阿尔斯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宝石,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“绑好”的懒惰。
阿尔斯托走出房间,随手把门关上,然后抬头看向雷奥纳德。雷奥纳德正站在走廊里,像是刚才那段时间一直没有离开过。他看到阿尔斯托出来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开口:“……谈完了?”
阿尔斯托点了点头:“谈完了。”
雷奥纳德沉默了一下,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圈,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受伤、没有缺什么,然后才开口:“一个多小时。你一个人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,谈了这么多吗?”阿尔斯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:“我拿到火之宝石了。”他说着从兜里掏出那颗暗红色的宝石,摊开手掌递到雷奥纳德面前。
雷奥纳德低头看着那颗宝石,安静了一会儿,像是在确认它确实是真的,然后抬起头:“……你从哪找到的?”
阿尔斯托没有多想,实话实说:“懒惰给我的。”
雷奥纳德的目光在阿尔斯托脸上停了一拍,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遗漏的部分,然后他收回了目光:“……好吧,那我信你。”他说完转身朝走廊方向迈了一步,“走了,先出去吧。”阿尔斯托跟在他身后,维利基也走上前来与他并排。她目光轻轻扫过他握着宝石的那只手,像是有话想说,但没有问出口。
门外,冰之国的风正穿过走廊,带着干冷的空气和雪的触感,轻轻拂过他们的衣摆。阿尔斯托握紧手里那颗宝石,那枚沾着些许冷意的火之宝石正安静地待在他掌心里,像是也在以自己的方式适应这片新的空气,和旁边那道依然没有彻底落定的沉默并肩而行。
阿尔斯托把火之宝石递到维利基面前:“这个给你了。”维利基低头看着那颗暗红色的宝石,正安静地躺在阿尔斯托的手心里,表面泛着微光,像是也在重新适应它原本属于的人。她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出手,轻轻接过了它。指尖触碰宝石的瞬间,她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,但她握着宝石的动作比平时要轻一些,像是也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已经回到了她手中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平时很少说这两个字,偶尔说一次也只是轻轻地从嘴边滑过。
阿尔斯托像是没太在意,随口回了一句:“物归原主而已。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“对了,我回来的时候,开门没看到你——你去哪了?”
维利基揉了揉后颈,像是还有些没完全恢复:“……抱歉,我不小心晕倒了。雷奥纳德把我送回房间了。”阿尔斯托愣了一下:“……所以懒惰只弄晕了你一个人?”维利基点了点头。阿尔斯托像是这才松了一口气:“那就好。”
雷奥纳德从走廊另一边走过来,像是刚确认完什么,推开门走进来,目光在维利基手里的宝石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,语气带着他那份惯常的轻快:“好了,两位小姐,火之宝石已经拿回来了。接下来,我们该出发去梦之乡了。”
阿尔斯托抬起头:“梦之乡?”
雷奥纳德点了点头:“对。光之精灵就在那里沉睡,而且里面四季如春,梦之乡就是那个地方。”
阿尔斯托沉默了片刻,像是也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:“……那走吧。”
雷奥纳德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别的,转身朝门口走去:“那还等什么?”